第438章 战旅顺(3)试探(1/2)
辽东的盛夏,甚是熬人。白日骄阳悬空,地气蒸腾,原野之上热浪翻滚,走得久了,连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燥意。可关外之地素来昼夜温差悬殊,一旦日落西山,溽热便尽数褪去。晚风穿岭过谷,携着山野深处的凉冽之气侵骨而来,涤尽整日燥闷,只留一片清寒覆压大地。
金州以南的连绵丘陵,早已褪去冬日的枯褐荒芜。入夏之后草木疯长,遍野野草蹿至半尺有余,层层叠叠、密密匝匝铺满山野沟壑。夜风过境,万顷草浪齐齐伏倒,紧贴土层匍匐延展;待风势稍缓,又徐徐回弹起伏,一浪叠一浪,沉沉往复,宛若整片辽南大地在暗夜中喘息吞吐。草叶摩擦的声响密集而绵长,如千万条细蛇贴着地面游动,经久不息,将一切人声、马蹄都吞了进去。
岳讬的牛皮大帐择在背风谷地的凹处扎驻,位置隐秘避风。帐门朝南,厚重的毡帘随手掀开,便能望见沉沉夜色里连绵起伏的丘陵轮廓。那些山脊在月光下只显出极淡的灰线,一道叠着一道,往南面铺展下去,越远越模糊,最终融进天地的交界处,再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夜。墨色沉凝,比漫天夜幕还要晦暗厚重,隐隐透着肃杀之气。
帐内一盏羊油灯静静燃着,昏黄灯火摇曳不定,将岳讬魁梧的身影投在壁毯上,忽明忽暗。那影子随着灯焰的每一次抖动而伸缩变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壁后面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案上平铺一张熟皮鞣制的辽东舆图,纸面不大,边角因常年折叠翻阅早已磨得起毛发脆,可炭笔勾勒的山川河道、关隘地名,依旧清晰可辨。图幅右上方,一道弯曲线条勾勒出鸭绿江流域,旁侧批注着瘦硬古朴的满文。经年累月,墨迹早已淡浅模糊,只有指尖触摸时,还能感觉到笔尖压入皮面留下的凹痕。
岳讬伸出粗短厚实的手指,指腹顺着那条墨色江线,自西向东缓缓摩挲划过。动作缓慢沉重,仿若在丈量一方早已脱离掌控、渐行渐远的疆土。他指节粗大,指腹上全是常年握刀勒缰磨出来的硬茧,可此刻那根手指划过舆图的时候却出奇地轻,像是怕一用力,就把那条仅剩的线擦断了。
帐外晚风骤起,掀得厚重毡帘翻飞不定,一进一落间带起穿堂劲风。帐内灯火骤然大幅偏斜,焰芯几欲熄灭,光影在皮帐壁上疯狂晃动,将岳讬投在壁上的影子拉长又压扁、扭曲又复原。他抬眼淡淡扫过帐帘,身形未动,神色沉静无波,可那双被灯火映出深浅明暗的眼睛底下,藏着化不开的阴霾。
今年盛夏以来,各方战报、边情无一利好。桩桩件件,皆压得人心沉坠。
往年此时,鸭绿江北岸滩涂早已是大金哨船往来频繁之地。兵丁渡江巡察、劫掠粮草,高丽边境堡寨囤积的夏粮,素来是八旗补足口粮亏空的重要依仗。可今年局势陡变,从铁山直至义州的沿江一线,明军密布营盘、层层设防。所有可渡江涉险的浅滩渡口,尽数被牢牢占据,滴水不漏,连一条渔船都放不过去。
外派探子屡次潜回禀报,对岸明军已然列装新式火器,威力、射速远超旧式鸟铳。更有一种无需事前点火的短柄手铳,扣机即发,可连射十余发,火力连绵不绝,凶悍异常。两月前,大金前哨曾铤而走险,试图强行渡江。一船精锐旗兵刚划至江心,对岸岸边骤然泼来密集弹雨,船板炸裂、木屑纷飞,船上兵卒来不及摘弓搭箭,便纷纷中弹坠江。转瞬之间,江面漂浮满八旗制式皮盔,顺着滔滔江水向南漂流,触目惊心。那一仗,前哨精锐几乎全军覆没,自此无人再敢轻言渡江。
岳讬的手指缓缓离开鸭绿江沿线,顺着舆图向东滑移,落在海参湾的位置。此处炭笔圈着小小一圈,旁侧是他亲手批注的字迹,笔墨深重:永明城。字迹下方,又缀着一行极小的批注:博穆博果尔降明。落笔时力道极重,炭笔深深嵌入皮纸,划出一道凹陷刻痕,指尖抚过,涩硬硌手,一如他此刻紧绷沉郁的心境。
东海女真的败报,十日之前便送至营中。一名拼死逃回的旗人,浑身冻痕交错、衣衫残破,跪在帐外瑟瑟发抖,断断续续诉说半个时辰,才将东线变故尽数道明。明军于海参湾修筑永明城,城郭虽不算宏大,驻军却是登莱镇抽调的精锐,列装的火器精良度,远超鸭绿江沿岸的守军。明军以永明城为根基,步步西进,兵锋直抵兴凯湖沿岸。沿途索伦、虎尔哈、梭利等山野部落,或是无力抵抗、顺势归降,或是畏惧兵威、四散逃亡,大金在东海女真地界的掌控力,一朝崩塌。更致命的是,博穆博果尔率本部部族尽数归降明军,如今反倒为明军充当向导,引领官兵深入北疆密林,清剿尚未归附的女真残余部落,彻底斩断了大金东线吸纳丁口、劫掠壮丁的来路。
听完逃兵禀报,岳讬静坐帐中默然良久。帐外夜风呜咽着从谷口穿过去,那声音听着像什么野兽在远处低低地嚎。最终他只挥手命其退下,未发一言,心底却早已洞悉危局。
大金立国以来,增补丁口、充盈军力,素来有三条路径——
其一是往北,深入密林,扫荡野人女真部落,抓捕青壮、扩充部众。其二是南下入关,进入明国,掳掠人口粮草。其三是往东南,跨过鸭绿水,劫掠高丽,获取粮草壮丁。如今,鸭绿江防线断了粮草补给,永明城一线绝了丁口来源。大金要么攻打明国,要么西进去打察罕儿,否则资源日渐枯竭,只能坐以待毙。
他不由想起大汗皇太极深夜密召的那番话。彼时汗帐之内,火盆炽烈,炭火将皇太极半张侧脸映得通红发亮,另一半隐在浓重阴影中,明暗交错间,威严凛冽。皇太极语声平缓无波,字句却重如楔子,狠狠砸在人心深处:“岳讬,此番征讨旅顺,本意不在夺城。旅顺孤悬海滨,即便攻克亦难以固守,明人舰船纵横海面,随时可复夺其地。”
“此战的核心,是牵制。要让明人紧盯旅顺、聚焦辽南,将其兵力、粮草、视线尽数拖在此处,无暇西顾。我大金真正的战机在西 —— 察哈尔林丹汗的漠南地盘,隐忍多时,今日正是一举啃下的最佳时机。”
彼时岳讬跪坐榻前,双手平放膝上,垂首静听,待大汗言毕,只沉声道一字:“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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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南下,他统兵两万,皆是多方拼凑的精锐劲旅。其中八旗悍卒八千,乌真超哈三千,另有五千火儿慎轻骑附从作战、随军取粮;外加三千高丽火铳兵,虽属附庸,却常年随大金征战,军纪严明、战力不俗,丝毫不逊普通旗兵。此外,随从包衣万余,专职推车运粮、赶畜驮物、挖壕筑土、修缮营垒,包揽所有苦役杂务。
军械火炮更是倾尽家底。十门重型铁铸红衣大炮,体型笨重,每门需四匹健骡方能拖拽移动;辅以五十门大将军炮、佛郎机炮,远近兼顾、火力齐备;另有三十余尊鹰炮体型轻便,可骡马驮运。
大军自沈城开拔,时值盛夏七月。出了辽阳城往南,官道上的土被日头晒得发白,马蹄踏上去扬起细细的灰,呛得跟在后面的步卒不住地偏头咳嗽。道路两旁的庄稼地大半荒着,杂草从田垄里蹿出来,长得比人还高。沿途村屯尽数空置荒芜,不见人烟。明军早已提前迁走边境百姓、清空乡野,甚至填埋水井、焚毁屋舍,只留一座座残破空屋伫立道旁,窗洞漆黑空洞,满目萧瑟荒凉。有兵士走进一间半塌的土屋想歇脚,才跨过门槛就退出来了——屋梁上吊着一根粗麻绳,绳头还在风里慢慢转着,底下是一堆被老鼠啃过的破布,看不出原来是什么。
行军二十余日,方才抵达金州地界。沿途补给全无,大军粮草日渐吃紧,每日配给已从满额减至七成,再拖下去恐怕连五成都维持不住。
前锋斥候半日一报、昼夜不息。脱穆已率三千前锋骑兵进驻昌平堡,营盘稳固,粮草辎重亦已陆续到位,静待主力汇合。岳讬每每听闻禀报,皆只是淡淡颔首,命斥候继续向前探查,不敢有半分松懈。
两日之后,东西两路大军于金州以南开阔谷地顺利会师。德格类所率万余东路兵马,因山道崎岖泥泞、炮车沉重难行,数辆火炮战车不慎陷入沟壑,拆解重装耗费多时,故而比约定时辰晚了半日抵达。
德格类的队伍从东面山口涌出来的时候,岳讬正在谷地中央的土坎上坐着喝水。他远远看见那面破边的大旗从树丛后面露出来,旗面上的纹样被日头晒褪了色,可还是认得。他放下水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德格类催马过来,马鼻子喷着粗气,鬃毛上沾满了泥浆干涸后的灰块。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德格类勒住马,没有下鞍,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岳讬也点了一下头,什么话也没说。
两军合兵整队,两万大军列阵推进,缓缓压向旅顺方向。
大军行至旅顺北面十里处,就地铺开营盘、安营扎寨。盛夏正午烈日高悬,骄阳炙烤大地,整片谷地被刺目的日光笼罩。遍野八旗褐色皮甲、灰白毡帐连绵铺展,一望无际,肃杀军气弥漫四野。战马嘶鸣、铁器磕碰、甲叶摩擦、传令骑兵往来蹄声交织一处,汇成低沉轰鸣,在四周丘陵沟壑间往复回荡,震得人心惶惶。
岳讬策马登上谷地南端一处凸起土坎,抬手遮挡烈日,极目南望。远方地平线上,旅顺土城低矮沉静,灰黄土墙蜿蜒起伏,宛若一段废弃经年的河堤,静静伏在山海之间。城头旌旗零落稀疏,日光之下色泽鲜亮,形制分明,绝非往日黄龙镇守时的明军旗帜。
德格类催马从东侧靠拢,在他身侧勒缰驻马。他比岳讬年少,面皮黝黑精瘦,唇线偏薄,素来寡言沉稳。此刻眯眼凝望旅顺城头片刻,语声低沉凝重:“城头旌旗制式已变,不是黄龙旧旗。”
岳讬自然瞧得真切。那旗底色为深蓝,烈日之下流光泛彩,其上烫金纹样清晰夺目,是从未见过的明军制式。他沉吟片刻,压下心底疑虑,冷声道:“换旗亦无大碍,终究是一座孤城,兵力有限、根基薄弱。明日清晨先行炮火试攻,探清虚实。你率高丽火铳兵、乌真超哈重甲列阵前压,若城头守备松散、火力疲弱,便全军推进,一举破城。”
言罢,他拨转马头,稳步下坎,归帐休整。帐帘落下来的时候,日光被隔在了外面,帐内一下子暗了。他站在暗处没有立刻坐下去,就那么站了一会儿,听着帐外兵士们安营扎寨的声响 —— 铁锹铲土、木桩入地、马蹄刨着干裂的地面。那些声音混在一起,闷闷的,像是被热气压住了散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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