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战旅顺(7)再战昌平堡(1/2)
午后的日头悬在头顶偏西的位置,把昌平堡南面那片杂木林的树冠晒得蔫蔫的,叶子卷了边,底下那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干得像纸,一碰便碎。斧头砍在树干上的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梆梆的,钝而沉闷,在枝杈之间来回荡着,惊飞了几只蹲在树影里的灰喜鹊。八旗兵脱了外面的铁甲,只穿里头的皮袍,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筋肉虬结的小臂,抡着斧子朝树干根部一下接一下地啃。木屑飞溅起来落在他们肩头和头发上,汗顺着脖梗往下淌,把皮袍的领口洇成了深色。一棵栎树被砍透了,朝南面歪下去,树冠砸在地上的时候腾起一大片枯叶和尘土,落叶被风卷着在空地间打了几个旋才慢慢落定。
包衣们紧跟在后面,把伐倒的树拖到空地上削去枝叶。粗壮的树干截成段,用浸了水的麻绳捆扎成方形的骨架,上面蒙了从骡马驮具上拆下来的熟牛皮和破旧棉甲。有人提了水桶把牛皮浇透,水淋上去之后牛皮泛出暗沉沉的油光,绷在木架上绷得死紧,手指弹上去嘣嘣地响。林子里弥漫着湿润的草木腥气和生牛皮被太阳晒出来的那股子酸涩的味道,混在一起,闷得人鼻子里发胀。
一个多时辰的工夫,上百辆楯车打制好了,歪歪斜斜地排在了林子边缘。每一辆都有一人多高,宽约五尺,底下装了粗木轮子,是从炮车的废件上拆下来的,有大有小,推起来吱吱呀呀地响,车辙压过落叶和碎土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每辆楯车后面蹲着二三十名步甲和弓手,铁甲穿上了,腰间的箭袋和短刀碰着车架偶尔发出叮的一声,又立刻被压住了。弓手把弓弦重新紧了紧,指头勾着弦弹了两下,听着那一声的余音,才把弓搁在车架上。
岳讬站在中军那匹青灰色的战马旁边,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搭在鞍桥上,目光越过那片开阔地望向昌平堡。土墙矮矮的,墙头那面蓝底金旗在午后的微风里低垂着,旗角偶尔卷一下又垂下去。他忽然侧过头朝南面望了一眼,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风从南面送过来一阵隐约的闷响,太远了,听不真切,可脚下的土地似乎微微震了一下——那是旅顺方向的炮声,隔了几十里山路和河谷传过来,已经只剩下一点尾音了。他收回目光,沉默了一瞬,侧脸对德格类说了一句:开始吧。德格类点了点头,右手猛地向前一挥。
牛角号吹响了,呜呜的声响在谷地里回荡开来,被山坡反弹着折了几个弯才消散。上百辆楯车同时动了,车轮碾在干土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那是持续不断的、像上百张嘴在同时咬什么东西的声音。楯车后面跟着密密的人影,弓手把箭搭上了弦,弓臂在手中微微弯着,铁盔下露出一双双眼睛,盯着前方那条灰黄色的土线和土线后面隐约可见的沙袋垛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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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平堡的阵地上没有任何动静。沙袋和木板垒成的胸墙后面看不见人影,铁丝网和拒马静静地横在开阔地上,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烫,连空气都在地面上一层一层地蒸腾着,透过望远镜望过去那些楯车的轮廓都在微微地晃。战士们蹲在战壕里,枪托抵着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目光从射击孔里盯出去。额角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滑,滑到下颌便滴在军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团深色,没有人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均匀而克制。
李劲蹲在最前面那道胸墙后面,右手握着二十响自动手枪的握把,左手举着望远镜。镜片里那些楯车的轮廓越来越大了,他能看见蒙在车架上的牛皮被太阳晒得腾起淡淡的白汽,能看见车轮后面偶尔露出半截靴面,是牛皮靿靴,靴底的铁钉在土路上硌出细碎的白点。他在心里数着距离——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楯车继续往前推,没有停,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头时车身歪了一下又正过来。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李劲的拇指按下了手枪的击锤,清脆的的一声,他右手举过胸墙,朝着最前面那辆楯车的方向扣动了扳机——三声枪响,砰砰砰,橘红色的火舌从枪口喷出来又熄了。与此同时他高呼了一声:
四百支元年式步枪几乎在同一瞬间扣动了扳机。枪声没有散开,合成了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闷响,像一块巨石从高处砸进了干涸的河床里,轰然炸开,震得耳朵里嗡嗡直响。白色的硝烟从胸墙后面涌出来,被风压着朝北面铺过去,还没来得及散去第二排又响了。6.5×55毫米铜被甲铅心弹头以超过七百米每秒的初速砸在楯车上,噗噗噗地响着,密集得像暴雨砸在宽大的芭蕉叶上。湿牛皮被撕开了,暗沉沉的牛皮面上绽开一个接一个的白点,白点底下是深深浅浅的窟窿。子弹穿过了牛皮钉进木头的骨架里,凿出更大的窟窿,碎木屑从窟窿里飞溅出来,有几片粘在楯车后面弓手的脸上。有些子弹穿透了楯板和骨架,余威不减,打在后面弓手的胸口和面门上,人便闷哼着歪下去了,血顺着楯车的木架往下淌,在车辙印里积了一小洼。
可楯车没有停。后面的八旗兵用肩膀顶着车架,手脚并用地往前拱,车轮碾过倒下袍泽的身体时颠了一下,歪了歪又继续向前转动。第三排枪响了,第四排——元年式步枪的射速快,半分钟不到便是三轮齐射过去,枪声连绵不绝,没有给进攻者留下喘息的间隙。一辆楯车的骨架被打散了,麻绳断了,木条从框架上脱落下来,整面湿牛皮塌下去蒙住了后面的人,那辆车便歪在开阔地上不动了,车后面的步甲从牛皮底下挣扎着爬出来,刚探出半个身子便被下一轮弹雨撂倒了。可其他的楯车还在往前推,有些楯板特别厚的已经冲到了六十步以内。
最前面的几辆被铁丝网和拒马挡住了。倒刺铁丝缠在车轮的辐条和车架的横梁上,越绞越紧,车轮再也转不动了。弓手们从楯车后面纷纷起身,弯弓搭箭,弓臂拉满了,身子后仰成一道弧线,朝明军的阵地抛射重箭。箭矢嗖嗖地掠过那片已经被步枪弹犁过一遍的开阔地,钉在沙袋上,箭尾的白羽颤着,有些箭矢擦过沙袋的上沿飞进了战壕,钉在壕壁上,离战士的肩膀不过几寸远。
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八旗兵从楯车后面冲了出来。他们没有拿弓,手里的家伙是战斧和破甲锥,用铁甲和皮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猫着腰朝铁丝网和拒马扑过去。铁斧劈在缠着倒刺的铁丝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铁丝崩断几根弹起来打在斧面上,叮叮地响。缺口在慢慢扩大。后面更多的八旗兵看到了这个正在裂开的缝隙,猫着腰从那几辆被打散了的楯车残骸之间冲了过来,朝缺口涌过去。
李劲在胸墙后面看见了那个缺口。他把二十响往腰侧一插,朝高处那两座土堡的方向猛地挥了一下手。
土堡方形的射击窗后面,两门手动多管机枪的射手同时摇动了摇柄。六根枪管在旋转中依次击发,喷出连成一线的橘红色火焰,发出噔噔噔噔——的、连续不断的怪响,跟步枪的齐射完全不一样,那是没有间歇的、像一条看不见的铁鞭子在空旷地面上反复抽打的声响。十四点七毫米的弹头以每分钟两百发的射速泼洒出去,弹头飞行的轨迹看不见,只能看见枪口前方那片空气被气浪推出一道道透明的纹路。弹雨砸在涌向缺口的八旗兵人群中,铁甲在这种口径的弹丸面前跟纸糊的没有差别,一弹打过去便是一个拳头大的窟窿,窟窿边缘的甲片朝外翻卷着,血和碎肉从窟窿里喷出来,溅在旁边人的脸上和身上。残肢飞向四周,半截手臂和断掉的枪杆在空中翻着个落下来,血雾在那个缺口处弥漫开来,把那片黄土染成了紫黑色的烂泥。
岳讬在中军的马背上看见了这一幕。他的瞳孔猛地缩紧了,攥着缰绳的手指关节泛了白,指甲嵌进皮缰里,勒出了几道白色的痕。德格类在旁边也是同样的表情,脸色铁青,嘴张开了一条缝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两人都听说过明人有连珠铳——朝堂上的斥候和逃回来的败兵都说过,可那些人的说法颠三倒四的,什么弹如雨泼人马俱碎,在洪台吉和贝勒们听来太过玄幻,谁也没有当真。可眼前这一幕让所有的听说都变成了亲眼,而亲眼看见的东西远比听说更让人后背发凉。那不是铳,那是某种能把一整队人从地面上彻底抹掉的器物。
枪声忽然停了。两门多管机枪的弹链打空了,射手松开摇柄,枪管的余温还在冒着丝丝的白汽,六根枪管前端泛着暗红色的热,挨上去能把皮烫焦。战场上出现了诡异的寂静——前面一波冲上去的建奴几乎损失殆尽,后续兵力还没来得及压上来,开阔地上忽然就空了。只剩下那些楯车的残骸歪七竖八地戳在地上,断掉的辐条和散了架的木板散得到处都是,铁甲和棉甲的碎片铺了一地,人腿和断臂混在碎木和烂铁之间,分不清哪块是哪块。伤员躺在尸首之间哀嚎着,声音拖得长长的,低一阵高一阵,像某种濒死的兽在喘最后一口气。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底下压着一层更厚的甜腥气,那是血和内脏混在一起的、粘稠的、让人胃里翻涌味道。
李劲从胸墙后面直起身来,望着那片被弹雨犁过的开阔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那支二十响自动手枪从腰侧拔出来重新压满了弹匣。沙袋后面,战士们也在低头装弹,手指把一排排的铜弹壳从弹盒里抠出来压进弹匣槽里,咔嗒咔嗒的声响此起彼伏,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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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讬在中军的高地上望着那片残局,脸色铁青,可他看了片刻之后把目光从正面战场上挪开了,落在了西面那道狭窄的山道上。那道山道从昌平堡西侧的峭壁之间蜿蜒向北,从高处望过去像一条灰白色的细线缠在石壁上,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两个人。他侧头对德格类低声说了一句:派勒尔甘去,把西面那条山道拿下来。德格类点了点头,转身朝传令兵做了个手势。传令兵骑马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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