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岁月安好(1/2)
次日清晨。
天光是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的,先是一线,然后慢慢洇开,把卧室里的黑暗冲淡成一层浅灰。
周亚醒了。
她没有立刻睁开眼,只是意识先一步从沉睡中浮了上来。
身体还陷在柔软的床垫里,带着一夜好眠后的舒展。
身边很暖,是小白均匀的呼吸声,还有一个更轻,更浅的呼吸。
她缓缓睁开,首先看到的,是睡在他们夫妻中间的女儿。
周望夏小小的身子侧躺着,脸朝着她的方向,小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周亚的目光越过女儿,落在另一边的小白身上。
他的白发在微光中散在枕头上,睡着的样子很乖,一只手臂还维持着昨晚护着女儿的姿势,虚虚地拢在女儿的身侧。
这个画面,让周亚的心一下子就静了下来。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腹很轻地碰了碰女儿的脸颊。
软,嫩,带着一股好闻的奶香气。
这触感让她心里最硬的地方都塌陷下去一块,变得和怀里的女儿一样柔软。
她的手指不敢用力,只是虚虚地描摹着女儿小小的轮廓。
这就是她的女儿。
她和小白的女儿。
周亚的思绪有些飘忽。
她想起很久以前,在那个闭塞的山村里,她最大的愿望就是走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不用再过那种一眼能望到头的日子。
后来她真的走出来了,在城市里磕磕绊绊地求生。
她打过零工,睡过桥洞,在拳台上用血汗换钱。
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大概就是这样了,用拳头和汗水铺成一条路,哪怕前面是悬崖,也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她从没想过,这条硬邦邦的路上,有一天会开出花来。
阮小白是第一朵。
周望夏是第二朵,是第一朵花结出的果。
周亚看着眼前这张小小的,酣睡的脸,心底深处涌上一股汹涌的情感。
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母性。
它不像她对小白那种混杂着保护欲和占有欲的爱,也不同于她对生存的渴望。
这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能的东西。
她想把世界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想为她挡住所有的风雨,让她的一生都平平安安,顺遂无忧。
一定要平平安安地长大啊,我的宝贝。
周亚在心里默念着,一遍又一遍。
就在这时,她怀里的小家伙动了动,小胳膊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小嘴里发出几声模糊的哼唧。
要醒了。
周亚立刻收回了思绪。
她看了看另一边还睡得沉的小白,决定让他多睡一会儿。
她极其缓慢地,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缓地坐起身。
床垫因为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小白在睡梦中皱了皱眉,但没有醒。
周亚俯下身,用最熟练的姿势,一手托住女儿的脖子和后背,一手托住她的小屁股,稳稳地将她从床铺中央抱了起来。
小家伙到了熟悉的怀抱里,哼唧声停了,小脑袋在她胸口蹭了蹭。
周亚抱着她,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室,顺手将门虚掩上,只留下一道缝。
客厅里比卧室亮堂一些。周亚抱着女儿走到沙发边,将她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熟练地解开她睡衣
果然,沉甸甸的。
她转身从茶几
周望夏似乎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两条小短腿开始不安分地蹬来蹬去。
“别动。”
周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她快速地给女儿换好,把用过的尿不湿包好扔进带盖的垃圾桶里,再重新给她扣好睡衣。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把女儿抱进怀里。
小家伙已经彻底醒了,一双黑亮的眼珠好奇地转来转去,打量着清晨的家。
周亚抱着她在客厅里慢慢地踱步。初夏的早晨,窗外已经能听到隐约的鸟叫声。
阮小白养在阳台上的那几盆绿植,经过一夜的休养,叶片上还带着露水,绿得发亮。
这个一室一厅的出租屋,因为这个小生命的到来,添置了许多东西。
婴儿车,小衣服,还准备了各种颜色的玩具。
屋子变得拥挤了,却也因此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周亚正想着,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阮小白顶着一头乱糟糟的白毛走了出来,穿着睡衣,看到小亚和女儿在客厅,他明显松了口气。
“怎么不多睡会儿?”
周亚问。
“感觉身边空了,就醒了。”
阮小白走过来,很自然地从她怀里接过女儿。
“我来吧。”
他的怀抱似乎比周亚的更让周望夏有安全感,小家伙一到他怀里,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阮小白抱着女儿,低头亲了亲她光溜溜的额头。
“饿了吧我的小公主,爸爸给你冲奶粉去。”
他抱着孩子进了厨房,周亚跟在他身后。
厨房不大,阮小白抱着孩子有些施展不开。
他把女儿小心地安置在餐桌的宝宝椅里,系好安全带,又拿了个能发出声响的小摇铃塞到她手里,这才转身去洗漱台前,用消毒锅里取出的奶瓶准备冲奶。
他的动作很熟练,舀奶粉,倒温水,盖上盖子摇晃均匀,再滴几滴在自己的手腕上测试温度。
睡衣的领口因为他的低头而微微敞开,露出小片白皙的皮肤和清晰的锁骨。
周亚就靠在厨房门边,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专注地做着这一切,看着他时不时回头,用温柔的语气跟宝宝椅里的女儿说两句话。
“你看,她喜欢那个摇铃。”
阮小白把冲好的奶瓶递给周亚,示意她去看女儿。
周望夏正抓着那个塑料摇铃,胡乱地挥舞着,小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很开心的样子。
周亚接过温热的奶瓶,点了点头。
“我去洗漱。”
阮小白说着,转身进了卫生间。
很快,里面就传来了水声。
周亚走到宝宝椅旁,弯下腰,将奶嘴送到了女儿嘴边。
小家伙立刻张开嘴,熟练地含住,用力地吮吸起来。
等阮小白洗漱完出来,周望夏已经喝完了一整瓶奶。
他走过去,熟练地把女儿抱起来,让她的小脑袋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嗝。”
一声清脆的奶嗝从他肩膀处传来。
阮小白满意了,抱着女儿坐到沙发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玩。
周亚把空奶瓶拿去厨房洗干净,出来的时候,就看到阮小白正拿着一块软布,给女儿擦嘴边溢出的一点奶渍。
“小亚,你饿不饿?我去做早饭。”
阮小白抬头问她。
“不急。”
周亚在他身边坐下,也靠进了沙发里。
她看着小白逗弄着女儿,他把手指伸到女儿面前,小家伙立刻伸出小手去抓。
他便把手移开,女儿就跟着他的手转动脑袋。
父女俩玩得不亦乐乎。
周望夏的小手还没有准头,抓了好几次都只抓到一团空气,但她也不气馁,反而被逗得“咯咯”笑了起来,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阮小白眼疾手快地用软布给她擦掉,然后又把手指凑过去,故意放慢速度,让她抓住。
小小的,软软的五指,带着奶香气,就这么包裹住他的一根手指。
那力道轻得可以忽略不计,却像是有一股电流,从指尖一路窜到了阮小白的心里,又麻又暖。
他看着女儿攥着自己手指不放的满足样,忍不住感慨:“好期待她喊我一声爸爸的时候啊。”
周亚靠在沙发上,闻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阮小白沉浸在自己的想象里,又问:“唉,你说,她是先喊我爸爸呢,还是先喊你妈妈呢?”
他一脸认真地看着小亚,仿佛这是一个需要严肃探讨的学术问题。
周亚被他这副样子逗笑了,她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说:“这有什么好争的,谁教得多,就先喊谁。”
“那可不一定。”
阮小白立刻反驳。
“从发音的难易程度上来说,‘baba’是双唇音,只需要嘴唇开合,比‘aa’这个鼻音要简单,所以,她肯定先喊我。”
他说得头头是道,还煞有介事地对着怀里的女儿示范:“望夏,来,跟爸爸学,ba...ba...”
周望夏哪里听得懂,小腿蹬得更欢了,嘴里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
周亚看着这一大一小,觉得有些好笑。
她伸手,从阮小白怀里把女儿捞了过来,抱在自己腿上。
“那也未必。”
周亚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小脸。
“一般孩子饿了,不舒服了,找的都是妈妈,喊‘aa’是本能。”
她也学着小白的样子,低头对着女儿,温柔,清晰地念:“a…a…”
周望夏眨了眨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把小拳头塞进了嘴里,津津有味地啃了起来。
“你看,她没反应。”
阮小白指着女儿说。
“她对你的‘baba’也没反应。”
周亚回敬道。
两个人就这么幼稚地对视着,谁也不服谁。
出租屋里空间不大,清晨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还有淡淡的奶香和阮小白身上干净的皂角气味。
这种争论毫无意义,但他们都乐在其中。
这大概就是有了孩子之后的生活,曾经那些看似无聊的小事,都因为注入了对一个新生命的爱与期待,而变得趣味盎然。
“肯定是先喊我。”
阮小白还是不放弃,他凑到周亚身边,挨着女儿,继续小声地“baba”,“baba”地念叨。
周亚懒得理他,她抱着女儿,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小小身体。
她开始想象,等女儿再大一点,学着走路,摇摇晃晃地扑向他们。
到时候,她张开小嘴,喊出的第一个词,会是什么呢?
如果是“妈妈”,她大概会当场愣住,然后把她抱起来,亲了又亲。
如果是“爸爸”,旁边这个白毛小子,估计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想到那个画面,周亚的唇角悄悄弯了起来。
“噗……”
一声轻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亚低头,只见自己胸前的衣服上,多了一小滩白色的奶渍。
怀里的周望夏吐奶了,还砸吧砸吧嘴,一脸无辜。
“……”
阮小白也看见了,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递过来。
“我来我来。”
他接过女儿,熟练地让她趴在自己肩头,轻轻拍背。
周亚拿着纸巾擦了擦衣服,一股子奶腥味。
她无奈地看了眼阮小白,又看了看他肩上那个“肇事者”。
“看吧,还是跟你亲。”
周亚说,语气里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别的什么。
阮小白抱着女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等安抚好女儿,这场关于“先喊谁”的辩论也就不了了之了。
阮小白把女儿放在沙发上,用枕头和靠垫给她围出一个安全的小空间,又塞了个软胶玩具到她手里。
“等她会说话了,我教她念诗。”
阮小白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我妈妈以前就这么教我的。”
“你会的还挺多。”
周亚说。
“嗯。”
阮小白点点头。
“我还会教她做饭,等家里院子的桃子树结果了,就带她去摘桃子吃,还可以坐在秋千上看星星。”
他说着,声音里带着一丝向往。
那是对他过往生活的回忆,也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把所有关于“家”的美好想象,都毫无保留地描绘出来,准备一一教给他们的女儿。
周亚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那块已经半干的奶渍,用手碰了碰,有点黏,还带着一股散不掉的奶腥味。
她站起身,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T恤和一条休闲裤。
衣柜不大,她的衣服和小白的衣服挤在一起,还塞进了几包没拆封的尿不湿和几件小小的婴儿连体衣。
她拿着衣服走进了卫生间,关上门。
热水从花洒里喷涌而出,温热的水汽很快就模糊了镜子。
周亚站在水流下,任由热水冲刷着身体。
水声隔绝了外面的声音,也隔绝了客厅里那份温馨的吵闹。
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不是一片空白。
曾经,她洗澡很快,像个战斗任务,冲掉身上的汗水,泥土,甚至血污,然后用最快的速度把自己收拾好,准备迎接下一场搏斗或者下一份零工。
那时候,她身上总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油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现在,空气里是宝宝沐浴露的甜香,毛巾架上挂着小白用的那块带着皂角气味的香皂。
她胸前的奶渍,是女儿留下的印记。
生活在不知不觉间,被置换了内核。
从坚硬、冰冷,充满了不确定性,变成了柔软,温热,带着奶香味的日常。
这种改变,让她偶尔会感到一种不真切的恍惚。
周亚很快洗完了澡,用毛巾擦干身体和头发,换上干净的衣服。
她打开卫生间的门,一股混着水汽的热气涌入客厅。
客厅的沙发上空了,围着女儿的枕头还在,那个软胶玩具掉在了地毯上。
她心里一空,随即听到了从阳台传来的细微动静。
周亚走过去,看到阮小白正抱着女儿站在阳台上。
初夏的清晨带着凉意,一阵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动了他柔软的白发,也吹得他宽大的睡衣衣角轻轻扬起。
他背对着她,身形清瘦,正低着头,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怀里的周望夏很安静,小脑袋靠在他的肩窝,一双小手抓着他睡衣的领口。
阳台上那几盆绿植愈发青翠,叶片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远处,城市还没有完全苏醒,高楼的轮廓在薄薄的晨雾里若隐若现。
整个世界都好像是安静的。
周亚就这么站着,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她抬脚,一步步走了过去,悄无声息地,从背后环住了阮小白的腰。
阮小白的身体很瘦,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腰身的线条和微微凸起的脊骨。
他的身体先是僵了一下,随即就放松下来,整个人顺势向后靠,把重量都交给了她。
“小亚。”
他轻声喊她。
“嗯。”
周亚把下巴抵在他的肩上,鼻尖蹭过他柔软的白发。
三个人就这么依偎在一起。
阮小白在最前面,怀里抱着女儿,周亚从后面抱着他。
周望夏的小脑袋正好卡在他们两人中间,被包裹得严严实实,她动了动,似乎是找到了一个更舒服的位置,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风又吹了过来,这一次,周亚没有感觉到凉意。
小白和他怀里女儿,像两个小暖炉,将她整个人都烘得暖洋洋的。
“好了,我去做早饭。”
阮小白动了动,打破了这份宁静。
他小心转过身,把怀里半梦半醒的女儿交到周亚手上。
“你抱她一会儿,很快就好。”
周亚接过女儿,入手是沉甸甸的,温热的重量。
她让女儿的小脑袋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
阮小白转身进了厨房。
很快,厨房里就响起了切菜的声音,接着是开火,烧水的声音。
周亚抱着女儿,靠在阳台的门框上,看着厨房里那个忙碌的背影。
他穿着宽大的睡衣,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他做事有条不紊,先烧上一锅水,然后从冰箱里拿出面条和鸡蛋,又洗了两根小葱,切成葱花。
出租屋的格局就是这样,站在阳台,几乎能将客厅和厨房的情景一览无余。
周亚能看到他敲鸡蛋,能看到他把面条下进滚水里时,升腾起的一团白雾。
没过多久,阮小白端着两个大碗从厨房里出来了。
“吃饭了。”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
是两碗清汤面,面汤上飘着翠绿的葱花和几滴香油,每一碗面上面,都卧着两个煎得恰到好处的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旁边还配了一小碟他自己腌的酱萝卜,看起来爽口开胃。
周亚抱着女儿走过去,阮小白已经把宝宝椅搬到了餐桌旁。
她把女儿放进去,小家伙好奇地看着桌上的食物。
周亚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前的这碗面,热气腾腾,汤色清亮,葱花碧绿。
她用筷子戳了戳卧在面上的荷包蛋,金黄色的蛋液立刻流淌出来,和清澈的面汤混在一起。
她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
面条爽滑筋道,裹着蛋黄的香和汤头的鲜,味道刚刚好。
再咬一口酱萝卜,清脆爽口。
小白已经吃掉了小半碗,他一边吃,一边还要分心去逗弄宝宝椅里的女儿。
他用筷子头沾了一点点面汤,在周望夏面前晃了晃。
“望夏,你看,这是什么?”
周望夏哪里看得懂,只觉得眼前有东西晃来晃去,她伸出小手,想去抓那双筷子,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想吃吗?”
阮小白笑嘻嘻地问,然后又把筷子收了回来。
“等你再长大一点,爸爸就做给你吃。”
他一边说,一边又夹起一筷子面,嘴里还不忘念念有词:“ba…ba…面,好吃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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