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这一握胜过千言万语(2/2)
“什么疼人,我看就是不懂事,哪有这么干的……”
这下不止是脸,阮小白感觉自己的头皮都开始发麻了。
周亚也快熟透了。
她捏着手里那几张还带着他体温的钞票,手心全是汗。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打趣的,评判的。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短发遮住了她的脸,但遮不住滚烫的耳根。
很羞耻,脚趾都快在鞋子里抠出一套三室一厅了。
但奇怪的是,她心里没有一点生气的念头。
她只是觉得……这个场面荒唐得有些好笑。
而这个始作俑者,此刻正红着脸,一副恨不得当场隐身的窘迫模样。
阮小白僵硬地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周亚。
她低着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捏着那张被他塞过来的钱,手足无措地站着。
能看出来她很窘迫,很羞耻,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生气的迹象。
阮小白心里又是懊恼,又是松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我……我去那边等你!”
他结结巴巴地丢下这句话,像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只是在“等”,而不是别的什么。
“你好了就过来!”
说完,他终于松开了握着周亚手腕的手,逃也似的,转身就往旁边一个卖干货的摊子走去,连背影都透着一股仓惶。
周亚站在原地,捏着那把钱,低头数了数。
八十几块钱。
钱是旧的,软塌塌的,但很暖。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摊位。
摊主大叔对她笑了笑,没说话,又重新拿起了毛衣针。
周围看热闹的人见跑了一个,也渐渐散了。
周亚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她走到挂着运动服的那一排,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一套灰色的运动服。
布料是纯棉的,摸起来很柔软。
一套三十五块。
她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些颜色鲜艳的内衣裤,犹豫了一下,还是挪开了视线,走到另一边,从一堆叠放整齐的纯棉内裤里,挑了两条最简单的白色和灰色。
然后,她拿起了这些衣服。
目光继续在摊位上逡巡,最后落在一堆棉拖鞋上。
家里的那双塑料拖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沾了水就打滑,有好几次她差点在厨房里摔倒。
她走过去,蹲下身翻了翻。
有一双米色的棉拖鞋,鞋底很厚,是那种防滑的牛筋底,内里的绒毛看起来又密又软。
她拿起来捏了捏,很厚实。
“老板,算一下。”
织毛衣的大叔放下手里的活,接过东西,用挂在脖子上的老花镜看了看,拿起旁边的一个小计算器,慢悠悠地按着。
“运动服三十五,内裤两条十块,这双拖鞋好点的,四十,一共八十五。”
周亚点了点头,把阮小白塞给她的那把钱展开。
一张五十,三张十块,还有几张零碎的一块两块。
她数了数。
八十二块。
差三块钱。
周亚的动作停住了。
她捏着那几张票子,手心里的汗又冒了出来,把纸币都浸得有些潮湿。
夜市的喧闹声仿佛在这一刻被放大了,旁边摊位讨价还价的声音,远处小贩的吆喝声,都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她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发烫。
明明不是什么大事,可她就是觉得窘迫。
拿着别人给的钱,结果还不够,这种感觉比她自己兜里没钱还难受。
她不想过去找阮小白。
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周亚抿了抿嘴,把那双灰色的棉拖鞋放了回去。
然后她指了指旁边另一堆颜色更暗淡,看起来也更单薄的拖鞋,声音很低地问:“那……那种呢?”
摊主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说:“那种塑料底的,十五一双。”
“那就要那个吧。”
她说。
差价足够了。
摊主看了她一眼,没多说什么,点点头,正要去拿那双便宜的拖鞋。
“不用换。”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周亚猛地一抬头。
阮小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就站在她旁边。
他走上前一步,越过小亚,直接拿起了那双米色的厚底棉拖鞋。
“就这个。”
阮小白声音不高,很平稳。
但这个动作,这两个字,却像一道无形的屏障,让周亚觉得,周围那些嘈杂,窘迫的一切都被隔绝了。
周亚看着他的侧脸。
夜市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尚且稚嫩的轮廓,那头白发很显眼,但此刻,她只觉得安心。
阮小白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然后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递给了摊主。
是一张崭新的一百块。
摊主大叔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伸手接了过去,对着灯光照了照。
“一共八十五,找你十五。”
他从腰包里数出了一张十块,一张五块,连同装着衣服和拖鞋的几个塑料袋一起递了过来。
“拿好。”
阮小白接过来,把钱揣进兜里,一手提着所有的袋子。
整个过程很快,很利落。
从周亚想换掉拖鞋,到阮小白出现,付钱,拿东西,前后不过一分多钟。
可对周亚来说,这一分钟像是被拉得很长很长。
她站在原地,看着阮小白把袋子都提到他自己那边手上,另一只手空着,就垂在身侧。
那一瞬间,周亚忽然特别想哭。
不是委屈,也不是难过。
就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胸口猛地涌上来,冲得她鼻子发酸,眼眶发热。
高兴吗?
好像是有的。
被他这样护着,心里是暖的。
可又不止是高兴,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难受,像是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人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又酸又胀。
现在有一个人,会在她窘迫的时候,像这样不问缘由地站出来,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维护她那点可能连她自己都不在意的体面。
他甚至都没有多问一句“钱够不够”,就好像他什么都知道。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
陌生到让她手足无措,只能用尽全力,才把那股涌到眼眶的热意给逼了回去。
“走吧。”
阮小白说。
周亚像是被这两个字惊醒,猛地抬起头,视线和他对上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里却带着一点压不住的颤,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被人轻轻拨了一下。
阮小白听见了。
那一声“好”,像根很细的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他心里顿时堵了一下。
懊恼。
他真是……蠢透了。
刚才在那个摊子前,被周围人一看一议论,他脑子一热,就只想赶紧结束这场尴尬。
手插进口袋胡乱一抓,抓出来的就是那一把皱巴巴的八十几块。
怎么就忘了另一边口袋里有整钱呢!
结果就闹了这么一出。
差三块钱。
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可能就是笑一下的事。
可对一个女孩来说,当着摊主的面,在那些看热闹的视线里,拿着别人给的钱,却发现不够……
阮小白光是想一想那个画面,都替她觉得脸皮发紧,从脚底板升起一股无地自容的窘迫。
他侧过头,看了看走在旁边的周亚。
她走路的姿势有点僵硬,背挺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好像要把所有纷扰都隔绝在外。
就在阮小白琢磨着要不要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的时候,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忽然被一片温热包裹住了。
是小亚的手。
她的手心出了汗,湿漉漉的,却握得很用力。
阮小白转头看她,她却还是看前方,不过微微低着头。
夜市的灯火在她身后渐渐远去,变成一片模糊温暖的光晕,而前方的路隐在居民楼的阴影里,显得格外幽深安静。
他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身体里,那种还没完全消散的窘迫和羞耻。
像一根拉紧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他刚才的懊恼,此刻已经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心疼,还有一种无力的自责。
他明明有更妥善的处理方式。
阮小白心里堵得难受,他想说点什么,或者解释一下。
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苍白无力。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老旧的水泥路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还有他手里提着的塑料袋,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周亚一直低着头,视线落在两人交错的脚尖上。
他的鞋,她的鞋。
手心里的汗越来越多,黏糊糊的,让她很不舒服。
可她不想松开。
刚才在摊位前,当阮小白拿出那一百块钱,说出“就这个”的时候,她心里那股汹涌的热流,到现在还没有平息。
她想说声谢谢。
可这两个字太轻了,根本承载不了她心里那种又酸又胀的情绪。
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动了动。
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周亚的手指不再是僵硬地蜷缩着,而是慢慢地,一根一根地,试探着,挤进了他的指缝。
动作很慢,带着一点笨拙。
她的指尖触碰到他另一侧的手指时,两个人都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阮小白的脚步顿了半秒。
他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潮气,就这么强硬又温柔地,挤进了指缝,然后,收紧。
十指相扣。
那一瞬间,阮小白感觉心里那阵憋闷,被轻轻抚平了。
所有的懊恼和自责,都在这个无声的动作里,烟消云散。
他不需要说什么了。
她也不需要说什么。
这一握,胜过千言万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