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 完整一心·初信(2/2)
洛青州看着他。他的眼睛红红的,不是气的,是忍的。忍了二十年,忍到他爹死,忍到他回来,忍到他修完农具。现在他说了。
“你恨我爹抢你地。我爹说他没抢。你们的事,我不知道。但我爹不在了,你说他抢了,他没机会说了。你说你恨,我也没办法。但我在这里。你恨我,我接着。”
赵德厚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进屋,关上门。
洛青州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接受一种无法还清的债。恨不是钱,修不好,还不清。但他在这里,他接着。接着了,就是还了。
第十天,洛青州没有去赵德厚家。他坐在铺子门口,看着街道。秦蒹葭在他旁边坐下。
“还完了?”她问。
“钱还完了。恨还欠着。”
“恨还不了。”
“我知道。但我在这里,他恨我,我接着。”
秦蒹葭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糙了,有疤,有茧,还有烫伤的红印。她握了很久。
“他恨的是你爹,不是你。你爹不在了,他只能恨你。等他不恨了,就好了。”
“等多久?”
“不知道。但他会等的。他等了你爹二十年,不怕再等。”
洛青州看着街道尽头。天快黑了,暮色像一碗刚倒出来的粥,慢慢铺满整条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我也等。”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傍晚。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还债。等。等恨消了,等怨散了,等人不恨了。他在这里,等得起。
太阳从东方升起。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三十八天到第一百四十七天,十天过去了。洛青州还了五十块大洋的债。赵德厚没有再找他。但他每天从赵德厚家门口经过,都会停一下,看一眼。门关着,院子里没有人。但他知道,赵德厚在里面。恨还在,但人还在。
第十一天,洛青州在院子里修鸡窝。鸡窝顶上的木板被风吹歪了,他爬上梯子,把木板扶正,钉钉子。小满在
“赵爷爷今天来吗?”小满问。
“不知道。”
“他要是来了,你跟他说话吗?”
“说。”
“说什么?”
洛青州想了想。“问他地的事。我爹的事。问清楚了,恨不恨的,都知道了。”
小满没有说话。他把钉子递上去,洛青州接过去,钉进去。
张叔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洛青州修鸡窝。
“赵德厚今天来过了。”他说。
洛青州从梯子上下来。
“来做什么?”
“找我打铁。他问我,你是不是我徒弟。”
“你怎么说?”
“我说是。打了铁的,就是徒弟。”
洛青州看着他。张叔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是亮的。
“他怎么说?”
“他说,徒弟不替爹还债。徒弟替爹还债,就是儿子。”
洛青州站在那里。赵德厚说他儿子。他不恨他了?恨还在,但他认了。认了他是洛家的儿子。洛家的儿子还债,天经地义。他恨的是洛家,不是他。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上午。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一句话完成一次转折。不是还债,是认。认了他是洛家的儿子。认了,恨就不是恨他了。恨的是洛家,洛家还有他。他在这里,恨就还在。但他不怕。
下午,洛青州坐在门槛上。秦蒹葭端着一碗水走过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水是凉的,甜的。她搁了糖。
“今天张叔说,赵德厚认了你是洛家的儿子。”她说。
“嗯。”
“他恨的是洛家。”
“嗯。”
“洛家还有你。”
“嗯。”
“他恨你,你也接着。”
洛青州看着碗里的水。水面上映着他的脸,瘦了,黑了,老了。他走了二十年,他爹等他二十年,赵德厚恨他爹二十年。现在他回来了,恨转到他身上。他接着。接着了,就不走了。
完整一心轻声说:“原来,完整是信。是他说十天以后回来,她信了,等到了。是他借焊枪,张叔给了,信他会还。是赵德厚认了他是洛家的儿子,信他会接着恨。是接着了,就不走了。是信了,就定了。是定了,长了,架了,量了,结了,护了,根了,修了,收了,磨了,织了,藏了,雪了,醒了,建了,蛋了,常了,伤了,换了,承了,器了,续了,回了,归了,花了,变了,还了,信了。是在了。”
太阳升起来。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四十八天,开始。
秦蒹葭推开铺子的门。洛青州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藏青色的衣服。他看了一眼柜台。最前面,是一只普通的碗。他走过去,从灶台最里面拿出那只粗陶碗,裂纹朝外。粥是温的。他摸了摸碗底的“洛”字,然后喝粥。
他喝完,把碗放回去。然后他走到赵德厚家门口,停下来。门开着,赵德厚在院子里喂鸡。
洛青州站在门口,没有说话。赵德厚抬起头,看着他。
“进来。”他说。
洛青州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地的事,我想知道。我爹说的,和你说的,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但我想听你说。”
赵德厚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鸡食盆放下,坐在石墩上。
“你爹当年要盖房子,看中了我家那块地。他说借,我说卖。他给了五十块,说好了分三年还。还了两年,第三年他不还了。他说地是他家的,祖上传下来的。你爹走了以后,我去问他。他说,他爹没传给他地,他是买来的。但地契在他手里,他说是祖传的。”
洛青州站在那里。他爹骗了赵德厚。地是买来的,他说是祖传的。不还钱,骗人。他爹不是那样的人?他是。
“地契呢?”洛青州问。
“你爹烧了。他说,地是他的,地契没用。”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爹烧了地契,不认账。他爹骗了人。他走了二十年,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你恨我爹,应该的。”他说。
赵德厚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你爹不在了,恨没用了。你回来了,恨转到你身上。但你修了我的农具,还了钱,我没法恨你了。”
洛青州蹲下来,看着他。
“那你恨谁?”
赵德厚低下头。“恨自己。恨自己当年把地卖给他。不卖,就没这事。”
洛青州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出院子。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地的事,我替不了我爹。但我在。你有事,找我。”
赵德厚没有说话。洛青州走了。
完整一心感知着这个下午。它感知到一个人正在用一句话完成一次和解。不是原谅,是接受。接受爹骗了人,接受赵德厚恨了二十年,接受恨没地方去了。他在。有事找他。他在这里,恨也好,不恨也好,他都接着。
秦蒹葭在铺子里,等着。她看见洛青州从街那头走回来,走得很慢,低着头。他走进来,在凳子上坐下。
“说了?”她问。
“说了。地是我爹骗的。他烧了地契,不认账。”
秦蒹葭没有说话。她把一碗粥放在他面前。
“喝吧。”她说。
洛青州端起碗,喝粥。粥是甜的,她搁了糖。他喝完了,把碗放回去。
“赵德厚说,他恨自己。”
“恨自己比恨别人难消。”
“嗯。”
“他会好的。”
洛青州看着灶台最里面那只粗陶碗。裂纹朝外,像一条干涸的河。但他知道,河不会干。水会来,恨会消,人会好。
完整一心轻声说:“原来,完整是接。是接着恨,接着债,接着爹留下的烂摊子。是他说,有事找我,我在这里。是接着了,就不躲了。是接了,就定了。”
太阳升起来。完整黎明后的第一百四十八天,在粥的香气中,在赵德厚家门口那条洛青州走过无数次的路中,在秦蒹葭搁了糖的粥里,在灶台最里面那只裂纹朝外的粗陶碗中,慢慢过去。
三个人,三碗粥,一张桌子。一只藏起来的碗。一只戴在手上的镯子。一双绣着“归”的布鞋。一把刻着“洛”的刀。两只下蛋的鸡。一个还了债的人。一个接着恨的人。一个信了的人。一个接住了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