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日后记·第七话(1/1)
今天,应该是正月十五。
望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已经好一阵子的姚二明眨了眨眼睛,随即开始艰难地扭动脖子,他想换个角度,换一副不久前才被他看厌的景象。左边是窗户,是他最喜欢凝视的方向,比右边的门和上方的天花板有趣得多,不光能欣赏黑夜白昼、飘摇的云和雪花,时不时还能看到一两只鸽子在外面的窗沿上逗留歇脚。只是这种机会并不多,可能是他所在的楼层太高,以至于屏蔽了好多地面上的杂音,但是有些声音这个高度却拦不住,那便是过年的炮声,尤其除夕那晚偶尔一现的礼花,让心如铁石的姚二明徒生伤悲,也让浑浑噩噩近半年的他,对时间有了一丝清晰的感知。
但知道今夕何日,又有什么意义呢。身处完全与外界隔绝、接收不到任何有效信息的医院,警察也不理会他,或者直白点说,他姚二明已完全丧失了被审问的价值。开始,每当他估算好时间,眼巴巴地以为开门进来的会是红姐时,哪次皆以失望告终,可即便如此,一两天后他又会陷进这种循环往复的期待中,久而久之才渐渐麻木。其实,红姐至今也就来过一次,还是去年事发,他刚做完手术苏醒过来,而红姐却待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被全程陪同的几个警察请了出去。
记得,红姐在看见他的瞬间便红了眼眶,花了好几分钟才克制住自己即将失控的情绪,安抚他说,等宣判完就给他申请保外就医,让他先安心养病,外面的事不用他操心,老娘身体安好等诸如此类的内容。姚二明明白,好些话红姐不方便说,但他能看出来,向来注重仪容的红姐,鬓角那么多白发却无意打理,可见其在外面的日子并不好过,也能想见自己闯的祸对正红集团造成了怎样的冲击,如果不是他反受其害躺在床上,红姐只怕会先晾他个一年半载,再见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然而,即便他闯的祸再大,红姐再怒其不争,也会救他这个亲弟弟出去,这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可就在那天,红姐依依不舍却无可奈何,其他人鱼贯而出在门将要关上时,走廊里忽然传来红姐与主治医生的只言片语,姚二明才晓得自己的伤有多重。那姓段的小子不单砸坏了他的脑干,剥夺了他开口说话的功能,竟然还敲断了他的颈椎,让他除了头能动以外,脖子以下都瘫了,也就是说,他已彻底沦为一个大小便都需别人帮忙的废人!怪不得,红姐会那般心疼,一再要他别胡思乱想......
在红姐走后的一段日子,姚二明曾尝试用绝食来结束自己的生命,没办法,他是姚二明,说一不二、莫敢不从的萍阳一哥!他怎么可能接受这种,只比死人多口气的现状!况且,他还有洁癖......尤其在护工例行来为他翻身擦洗、收拾身下的污秽时,他就会闭上眼睛而后憋气,不想一丝有关自己的恶臭钻进鼻孔,可每次都受限于大脑对氧气本能的渴望,一分钟不到就土崩瓦解。而他的反常行为,仅过去两天就引起医生的注意,随即每天多加一袋营养液,便简简单单破了他姚二明的局。
这是何其荒诞的事儿,一个人在清醒的状况下任由自己的躯体随别人摆弄,然后连自杀都成了奢望......既然如此,那无非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等死,要么疯魔!可姚二明两个都没选,也就在他决定试试咬舌自尽的前夜,一个上值班夜巡的医生,不知是受了红姐的委托还是可怜他,说他的情况并非铁板钉钉,而电视剧里被唤醒的植物人也并非以讹传讹。反正意思是,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只要他姚二明能活着出去,以他和红姐的家底,虽不能保证他像正常人那样活蹦乱跳,但至少能让他有机会站起来,甚至开口说话。
对于当时的姚二明而言,这个医生的话无异于指路明灯,让他燃起了对生的希望,逐渐开始接受现实,并配合医嘱通过看似无用的锻炼,极其缓慢地恢复起重创后的神经系统。也就在这个无比枯燥的过程中,他才静下心来思考红姐因他所面临的困局,以及他认为的解决方案。
其实,姚二明想这些,更多是为了填补自己无尽的空虚,搭配窗户、天花板和门这三处看似单调却偶有惊喜,能给予他短暂的愉悦乃至激发想象力的视角,他有时会产生一种充实的假象,甚至想即刻跟红姐分享自己的看法。但好景不长,等黑夜降临,他又会陷入那无尽的恍惚中,怀疑白天做的一切是否有意义。然而最痛苦的是,他想忘记可大脑却依旧不停闪现的那些熟悉的人或事,诸如刘二明、鸡哥、米娃、老虎、小个子等等,尤其米娃,就如附骨之蛆般,往往折磨他到深夜才会罢休。
好事多磨。不管如何,两个多月后也就在元旦将过,姚二明终于看到了些许曙光。首先是部分手指,接着是脚趾,居然有了触感!这些在旁人看来微不足道的变化,对于姚二明却堪比重生,令他激动万分。为此,他愈发卖力的调动感官试图唤醒更多的神经,甚至主动用眼神示意护工接触自己,多帮他翻几次身。
可这种变化并未持续多久,就和没来过一样,悄悄地消失了,而他则开始变得嗜睡,一天到晚都昏昏沉沉的,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反不比从前,甚至有恶化的趋势。本来,他还以为这是自己的主观原因,努力无果后,又怀疑是医生的治疗方案有问题,可医生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他又无法出声提醒,这一拖就过了年,直到正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