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1章 家书(2/2)
除非——守台人还在这附近。
沈墨的目光缓缓扫过旧梦台四周的巷子。街角卖糖人的老汉,墙根打盹的叫花子,半掩着门的茶棚……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旧梦台正对面,有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匾额歪歪斜斜地挂着,写了三个字——“换梦铺”。
铺子门口坐着一个灰袍老修士,闭着眼靠在门框上晒太阳,怀里抱着一只灰扑扑的布袋,布袋的系绳死死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像攥着什么比命还重的东西。
沈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布袋——他在旧梦台见过,守台老修士腰间都挂着这种布袋,里头装着入梦的香、引梦的符。可这老人把布袋抱在怀里,攥得那样紧,绝不是随手一挂。
他正要抬脚走过去,背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不咸不淡的:
“小友,可是要换梦?”
沈墨猛地转身。
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青布衫洗得发白,干瘦,看不出年纪,脸上挂着和气生财的笑,离他不过三步远——可他居然毫无察觉。
“换梦铺,旧梦城的老字号了。”那人笑眯眯地说,“入梦是旧梦台的买卖,可梦跟梦不一样——有的梦,得用别人的梦来换。小友若是有想进去、又进不去的梦,不妨进铺子里坐坐。”
沈墨盯着他,没动。
那人也不催,只是笑,笑得眼角的褶子全堆了起来。
沈墨瞟了一眼那灰袍老修士——老修士依旧闭着眼,像睡着了。可沈墨方才分明看见,他搁在布袋上的手腕,轻轻抖了一下。像隔着十几年的光阴,认出了什么。
沈墨收回目光。“别看了。”身后那人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一丝笑意,“那布袋里装的是引魂香,守台人吃饭的家伙。你要找的东西,不在他怀里——在我铺子里。”
沈墨脚步一顿,跟着那人走进了“换梦铺”。
铺子里头很暗,只有一扇天窗漏下一线光,正好落在当中一张旧木桌上。桌上摆着一盏灯——铜的,灰扑扑的,看不出年代,灯油只剩薄薄一层,灯芯却干干净净,像是有人日日擦拭,夜夜不熄。
沈墨的目光落在灯上,就再也挪不开了。
“这盏灯,”掌台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笑容淡了几分,“是本店的镇店之宝。小友若是想换它——”他顿了顿,“怕是要拿命来换。”
“我不要它。”沈墨说,“我要进它里头那场梦。”
铺子里忽然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掌台人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收了起来,上下打量沈墨,目光一寸一寸冷下去:“那场梦,十几年没人敢进了。进过的人,都没出来。”
“我出得来。”
“你凭什么?”
沈墨没答话。他从怀里摸出那枚暗金片,轻轻搁在桌上。
暗金片触到桌面的刹那,那盏灰扑扑的铜灯灯芯忽然“噗”地一跳——没有火,没有风,灯芯自己燃起一点极小的、青白色的火苗。
火苗亮起的瞬间,铺子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沈墨的呼吸猛地顿住。
他听清了——那不是叹息。
那是有人在叫他。
“……墨儿。”
铜灯的火苗晃了晃。
掌台人死死盯着那枚暗金片,又死死盯着沈墨,脸上神色变了又变。良久,他才哑着嗓子,一字一字往外蹦:“她等的那个人,终于来了。”
“这盏灯,半月前就该干了。”掌台人压低声音,“可前两日夜里,它忽然自己亮了起来——老夫守了它十几年,头一回见。还当是回光返照。如今看,她是拿最后一点魂力吊着这口气,在等你。”
他顿了一下,目光钉在沈墨脸上:“过了今夜子时,灯灭,魂散。你若想见她——就在今夜。”
话音未落,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不是一两拨巡逻,是许多人正从四面八方朝这条街围拢过来。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沈墨脸色一变,霍然转头从门缝望出去——街口,一个穿灰白长袍、戴素白面具的人正一步一步朝“换梦铺”走来。他脚下没有影子。或者说,他的影子是暗红色的。
青天先生。
后巷枯井的阴影里,云潇看见了那道血红影子。她认得,雾隐谷外就是这道影子差点把沈墨的血一寸一寸抽干。她攥紧井沿,寒气凝了又散,散了又凝,终究没有冲出去。她信他,只是把身子又往井水的阴影里沉了沉。
铺子里,掌台人低喝一声:“快!进灯!她只剩一口气了——你再不走,她这点魂就真被耗干了!”
沈墨没有犹豫。抓起桌上的铜灯和暗金片,转身就往铺子深处走。身后,青天先生的声音隔着整条街传过来,不疾不徐,像是早料到这一幕:
“沈家的孩子,你跑什么?老夫在这旧梦城,等了你半个月了。”
沈墨没有回头。
他捧着那盏铜灯,一头扎进铺子深处的黑暗里。身后,“换梦铺”的门被掌台人“咣当”一声关死,他的喘气声隔着门板传过来,像使尽了全身的力气,拿自己的命在替他挡这一扇门。
铜灯在沈墨掌心里安静地燃着。青白色的火苗一跳一跳。
灯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这一次更轻、更近,像有人隔着薄薄一层水贴着他耳朵说话——
“墨儿……往里走。别回头。娘在灯芯里头……等你。”
身后,脚步声停了。
停在铺子门口。然后那扇被关死的门,在一声极轻的“吱呀”里自己开了——没有人推,门自己开的。
青天先生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隔着满室昏暗,清晰得像贴着他后脑勺:
“灯,是好灯。可你以为,躲进灯里,就躲得开老夫?”
沈墨没有回头。
他捧着那盏铜灯,朝着灯芯里那点青白的火苗,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青天先生站在门口,望着那道身影没入灯火,没有追。他等的就是这一刻——沈家的血脉引出沈家的魂。如今魂亮了,人也到了,他只要守在灯外,等灯芯烧尽,便能将这一对母子,连魂带血,一并收下。
“去吧。”他低声说,“去跟你娘,见最后一面。”
沈墨没听见这句话。
他已经走进了灯里。
灯芯深处是一间小小的、点着青灯的屋子。屋子正中坐着一个素衣女子,低着头,手里缝着一件极小的衣裳——像是在给谁家的孩子赶制新衣。那衣裳缝了又拆,拆了又缝,领口磨得起毛,却始终没有一件能穿出门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望向他,愣了愣,然后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起来。
“……墨儿?”
沈墨站在灯影里,张了张嘴,喉咙像塞了一团棉花。这些年刀山火海闯过来,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这一刻,他站在那盏青灯底下,像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我来了。”
素衣女子看着他,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下来。她朝他伸出手,指尖微微地颤,像是想碰一碰他的脸,又怕这是一场醒得太快的梦。
“长这么大了。”她哽咽着,“比娘想的,还高。”
沈墨跪了下去。
那盏青灯的光笼着母子二人,在灯芯深处静静地亮着。
灯外是虎狼环伺的旧梦城。
灯里,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