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听潮(1/2)
天光透亮的时候,沈墨和云潇终于走到了那面坡后。
火堆早就熄了,只剩一堆白灰。苏璎守着一夜的火,眼底乌青一片,见两人一身水淋淋地爬上来,先是一愣,随即什么也没问,只是把手里焐了半夜的干粮,递了过去。
沈墨没接。他走到火堆边,坐下来,把怀里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摸出来——那枚暗金片,还有那件叠得方方正正的小衣裳。
衣裳是给月子里孩子做的。洗得发白,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缝了许多年、拆了许多年、又补了许多年的。
苏璎的目光落在那件衣裳上,又落在沈墨脸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问。
倒是叶红鱼先开了口。她一直站在坡上,背对着众人,望着旧梦城方向。听见动静,她转回身,目光落在沈墨掌心的暗金片上——铁片边缘那道梧叶似的青色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
她的呼吸,乱了一瞬。
师姑她……进去了?
她睡了。沈墨说,在铁里。
叶红鱼没有再问。她走回火堆边,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只旧得发亮的酒囊,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烈酒呛得她咳了两声,她没有停,又灌了一口。
灌完第三口,她才哑着嗓子,像是说给沈墨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当年师姑替我挡那一劫,我一直没来得及还。师姑如今在铁里睡了——这片铁,往后我替你看着。谁想动它,先问过我叶红鱼。
沈墨没有拦她。
老人却忽然开了口。他一直蹲在火堆边,看着沈墨手里那件小衣裳,浑浊的老眼里,浮起一层极薄的水色:
这针脚……是青梧的。
沈墨抬头看他。
她缝东西,收针的时候,总爱多绕一圈。老人粗糙的指头,轻轻摸了摸衣裳的领口,她说,怕线头散了,孩子穿着扎脖子。
他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他把那件衣裳,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才又递还给沈墨,声音哑得厉害:她这辈子,就给你缝过这一件。收好。
沈墨接过衣裳,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铁片。铁片温凉,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娘没有走远——娘就在他心口,隔着薄薄一层铁,陪着他走接下来的路。
前辈。他转向老人,我娘说,那片铁里的第三道印,钥匙埋在青云界。她说——她当年送我下界,不单是为了藏我。
老人的眉头,拧了起来。
你想回青云界?
想。可眼下——
眼下回不去。老人打断他,浑浊的老眼里,带着一丝难得的郑重,青云界那地方,上去容易,下去难。老夫当年是搭着一场界潮,侥幸才爬上来的。界潮数十年一回,下一回……他掐了掐指头,还有大半年。而且那界潮的口子,在中州跟东洲交界的一处渊海上——补天阁在那里布了哨。
沈墨的心,沉了沉。
回青云界,得等大半年,还得过补天阁的哨。远水,解不了近渴。
那就先不解那道印。沈墨说,我娘只说要回青云界才能解——没说要赶着解。眼下最要紧的,是三件事:我身上的锁,娘在铁里的魂,还有——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云潇身上:
云潇的门缘。
云潇正靠着棵树坐着,闻言抬头,没有说话。
门缘?叶红鱼放下酒囊,云潇姑娘怎么了?
我娘说的。沈墨说,她说云潇的血里有门的气味——比我,还有缘。
众人安静了一瞬。
叶红鱼盯着云潇看了很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娘这话……我信。因为我在补天阁的卷宗里,见过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名册。叶红鱼一字一句,历代云家送女,入瑶光圣殿的名册。
云潇的脸色,白了一瞬。她就是云家送去瑶光圣殿历练的——她一直以为,那是云家罚她、也是云家避嫌的地方。她想起圣殿那些年,想起自己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做的那场门梦——原来,那不是梦?
名册上的人,后来都怎么样了?云潇问。她的声音很轻,却稳。
叶红鱼没有直接回答。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名册是补天阁内库的密档,我当年只翻到一半。可我看过的那一半里——那些人,最后都记了一个字。。
风,忽然静了。
云潇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又松开。
那卷名册,现在在哪?沈墨问。
补天阁内库。叶红鱼说,我叛出来的时候,只来得及抄走一份残页。可我还有个法子——她抬起眼,我早年在东洲一座叫听潮阁的地方,待过一阵子。阁里守卷的岑老先生,跟我师父是旧交。我有一批要紧的东西,不敢放在身边,全托给他老人家守着。
那卷名册的抄本?
不止。叶红鱼说,还有我这些年从补天阁卷宗里抄出来的一堆东西——里面有份残谱,记着一件上古镇魂器的下落。那东西,据说能镇住散魂,让残魂不散、不灭、不受门那边的东西侵扰。
沈墨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镇魂器。能镇住残魂,让娘在铁里睡得安稳的东西。
岑老先生,还在听潮阁吗?
叶红鱼说,他守着那堆书卷,守了快一辈子了。他说过,只要他活着,谁也别想从他那儿抢走一个字。
她顿了顿,忽然又补了一句:
其实……你娘当年,也有一批东西,寄在听潮阁。
沈墨霍然抬头。
岑老说过,那批东西封得极严,只认沈家的血脉。叶红鱼看着他,我当年不明白是给谁的。如今想来——那是你娘,留给你的。
风,似乎又静了一瞬。
沈墨站在原地,握着那片温凉的铁,只觉得胸口那口气,堵得厉害。他娘这一辈子,像撒网似的,把一件件事,一样样东西,散落在各处——铁里三道印,青云界一把钥匙,听潮阁一箱旧卷。她算尽了往后的每一段路,只为了让他这个被送走的孩子,在每一个岔路口,都能摸到一块娘留下的石头。
那我们就去东洲,听潮阁。
就在这时,一阵极细的、像是鸟鸣又像是哨音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众人同时抬头——一只灰扑扑的信鸢,翅膀歪斜,显然是飞了极远的路,一头扎进叶红鱼的怀里,扑棱了两下,就再不动了。
信鸢腿上,绑着一根染血的布条。
叶红鱼解下布条,展开,只看了两眼,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沈墨问。
我留在中州的旧部,冒死传出来的。叶红鱼的声音,沉了下去,青天先生回中州了。他回瑶光圣殿的第三日,就下了令——星台大祭,定在九日之后。
九日?
他放话出来了。叶红鱼一字一句,像是把那每一个字都嚼碎了,他说——九日之后,星台启祭。沈家的钥匙若不肯携魂来归,他就在祭台上,另开一把锁。这把锁,不用沈家的血,用云家女的。
风,又静了。
云潇抬起头。晨光里,她的脸色有些白,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惧色——反而有一种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说的云家女,她开口,声音平静,是我。
没人接话。
雷猛霍地站起来:那就让他开!咱们去东洲搬了那什么镇魂谱,回头再跟他算总账——
来不及。老人说,九日。从这儿到东洲听潮阁,快马加鞭也要十来日。就算到了,卷宗里有没有能对付星台的东西,还是两说。
那就去中州。雷猛梗着脖子,他娘的,大不了跟他拼了——
拼什么?沈墨忽然开口。
雷猛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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