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5章 潮落(1/2)
三日后,农历十五。
入夜时分,听潮阁峰脚的碎石滩上,岑老先生解下一条最不起眼的旧渔船。船不大,舱底压着几块沉礁石,船身涂着一层灰扑扑的旧漆,混在海雾里,几乎看不出行迹。
老夫年轻时,替人送过几年海货,这条道熟。岑老先生把一杆竹篙往舱沿一放,送你们到沉珠峡外三里。再近,老夫这把老骨头,就不陪你们疯了。
岑伯,多谢。沈墨抱了抱拳。
谢什么。岑老先生摆摆手,你娘那笔账,老头子还她一半。剩下那一半——你活着回来,才算还清。
小船无声地滑出港湾,没入夜雾。
海面平得没有一丝浪。月亮隐在云后,只漏下几缕惨白的光。沈墨坐在船头,蛰血经的字诀缓缓运转,将三人的气息,压得比海雾还淡。云潇坐在他身侧,闭着眼,一言不发——可沈墨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始终泛着一层极淡的白霜。
云潇。沈墨低声唤她。
她睁开眼。
那声音,今夜还会来吗?
云潇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船头前方那片黑沉沉的海,过了很久,才轻声说:会。它从昨夜起,就没停过。只是隔着海,叫得没那么清了。
你怕吗?
不怕。云潇说,我活了这些年,一直怕两样东西——怕被人当钥匙,怕那扇门。可你娘说,我不是钥匙,是锁。她顿了顿,锁,有什么好怕的?该怕的,是门那边的东西。
沈墨看着她,没有接话。月光漏下一线,落在她侧脸上,他忽然觉得,她眉心的那点幽蓝纹路,今夜似乎比往常更亮了一些。
船行两个时辰,前方海面上,渐渐浮起一道黑黢黢的、横亘在海天之间的影子。
沉珠峡。
那是一片连绵的礁石群,潮水未落时,只露出几道犬牙般的礁尖。礁群中央,隐约能看见几点火光——那是黑甲营地的灯火。而在礁群最高处那块黑岩上,孤零零地坐着一道人影,灰白袍,素白面具,面朝大海,一动不动。像一尊镇海的石像。
青天先生。
沈墨收回目光,低声对叶红鱼说:船留在这。你守着,听我们信号。
你们怎么出来?叶红鱼眉头紧锁。
潮落有路,潮涨也有路。沈墨把那卷潮路图摊开,指尖点在图上一处标着旋涡的地方,岑伯说,这条旋涡底下,通着峡外一条暗流。万一走不脱——我和云潇从水下走。
叶红鱼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她从怀里摸出一枚铜色的哨子,递给他:听潮阁的传讯哨。哨声一响,我驾船来接。
沈墨收好哨子,与云潇跃入水中。
水是冷的。越往峡里游,水越冷,冷到骨头缝里。云潇的冰魄道体却像是回了家,她游在前面,周身的水都自动让开一条路,连一丝水声都没有。沈墨跟在她身后,藏字诀裹着两人,像两条无声的鱼,贴着礁石的阴影,一寸一寸地,靠近了那片黑岩。
潮,开始落了。
海水一寸一寸地退下去,露出湿漉漉的礁壁。礁壁上挂着藤壶与海草,腥气扑鼻。黑甲营地里的人影动了起来——他们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火把一支支亮起,把整片海沟照得通明。
潮落到底。
海沟尽头的深处,一块平整的青石台上,赫然插着一盏灯。
青铜的灯身,锈迹斑斑,看不出年代。灯芯是空的,灯油早就干涸——可灯身周围三尺,却没有一根海草敢攀附,连礁石上的藤壶,都绕着它长。仿佛那盏灯虽然灭了千年,余威仍在。
镇魂灯。沈墨听见黑岩上,青天先生低低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了太久的亢奋,老夫寻了你四百年。今日,总算——
他抬手,朝那盏灯,遥遥一抓。
一只枯瘦的无形大手,隔着数十丈,攫向那盏青铜灯。
可就在那只手将要触及灯身的一瞬——青铜灯地一颤,灯身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青光,像是一头沉睡了万年的兽,被人惊醒了。
青光虽淡,却灼。青天先生那无形的一抓,触及青光,竟地一声,被烧穿了一角。他闷哼一声,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掌心——掌心一道焦黑的痕迹,正滋滋地冒着烟。
好一盏灯。他不怒反笑,宁折不弯。老夫血煞太重,沾不得你——那老夫就请一请,能沾得你的人。
他缓缓转头,目光越过整片海沟,落在沈墨与云潇藏身的那块礁石上:
沈家的孩子,你既然来了,就替老夫,把这盏灯,拔出来吧。
沈墨的后背,无声地绷紧了。
青天先生发现他了。或者说——青天先生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会来。这盏灯,是给他下的饵。
墨儿。云潇在他身侧,声音极轻极低,他要你拔灯。
我知道。
你拔吗?
沈墨没有回答。他望着沟底那盏青铜灯,又望着黑岩上那道灰白的身影,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云潇读不懂的、近乎凶狠的光:
他算准了我为娘会来。可他算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盏灯,是守门人的灯。沈墨一字一句,它认血。他血煞太重,沾不得它——可我,沾得。
他缓缓直起身,不再藏。黑甲营地的人立刻看见了他,火把晃动,有人拔刀,有人结阵——青天先生却一抬手,止住了所有人。
让他拔。青天先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早已安排好的事,灯认血。他拔出来,灯是他的,也是老夫的——老夫等他拔了四百年,不在乎多等这一时。
沈墨没有再看他。
他踩着湿滑的礁壁,一步一步,走下海沟。他走到那盏青铜灯前,蹲下身,看着它。灯身冰凉,青苔不生,只有灯座边缘,刻着一行极细极浅的古字——他认不全那些字,可他的指尖刚触上去,那行字便像是被他的血脉点亮了一般,一个接一个地,亮了起来。
灯芯深处,忽然地一声。
一朵青白色的火苗,无风自燃。
沈墨的呼吸,猛地顿住。他忽然明白——娘的信里说娘死时把一缕魂藏进一盏灯里,娘藏魂的那盏灯,是外公传下的仿灯。而仿灯认他娘。这盏真灯……也在认他。
他伸出手,握住灯身。
青铜灯入手,温凉。那朵青白的火苗,顺着他的手腕,缓缓攀上他的手臂,像一条温顺的小蛇,最后,没入了他的眉心。
嗡——
一声悠长的嗡鸣,从灯身深处荡开。整片海沟的礁石,都在那一瞬间,轻轻颤了一下。黑甲营地里,修为低些的,被那声嗡鸣震得脸色发白,踉跄后退。
镇魂灯,认主了。
青天先生的声音,从黑岩上传下来,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灯认了你,省得老夫费事。沈家的孩子——灯给老夫。你娘的魂,老夫让她安稳。你若不肯——
他顿了顿:
那老夫,就只好连灯带人,一起收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动了。
灰白色的身影,从黑岩上飘落,像一片没有重量的枯叶,眨眼间,就到了沈墨身前。那只枯瘦的手,没有去夺灯——而是直直地,拍向沈墨的天灵盖。
这一掌,是真的要杀人。
沈墨握紧那盏灯,没有躲。他知道自己躲不开——大乘级的一掌,锁着血的他,连反应的余地都没有。
可就在那只手将要触及他头顶的一瞬——
他怀里那枚暗金片,猛地一烫。镇魂灯新燃起的青白火苗,在他眉心地炸开,化作一层薄薄的光罩,将他整个拢住。
青天先生那一掌,拍在光罩上,如拍在一堵烧红的铁墙上。的一声,他掌心那层血煞之气,被光罩灼得四散溃逃。他整个人被反震之力弹开,踉跄退了三步,面具下,又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两道新旧交叠的焦痕,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切的怒意:
守门印。镇魂灯。你外公的好东西,倒是一样不落地,全留给你了。
不是我外公留的。沈墨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平静,是我娘。她把自己那一份,把外公那一份——全攒着,留给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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