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5章 太平公主干政(1/1)
来俊臣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酒液在他的舌尖上停留的时间比刚才更长。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计算——把李旦、庐陵王都卷进刘思礼案,这个盘子太大了。大到连他这个审了半辈子谋逆案的酷吏都觉得有些失控。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放下酒杯,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了一句:“殿下,要动这些人,光靠刘思礼的供词还不够。需要更多的旁证——比如从新罗前线调回来的军报,比如从幽州前线缴获的契丹降卒口供,比如从魏州查抄到的屯田账目中可能存在的异常。这些旁证,殿下能提供吗?”
武承嗣冷笑了一声,站起身走到暖阁角落里那口紫檀木大柜前,从里面取出几卷文书,放在来俊臣面前。来俊臣逐一翻开,第一份是盖着安东都护府官印的军报,详细记载了某次唐军与契丹残部的冲突细节,某位唐军将领被俘,被俘后又被契丹人放回,原因不明;第二份是某位被俘后放归的契丹百夫长的口供,口供中含糊其辞地提到契丹可汗曾与“南朝贵人有书信往来”;第三份是魏州屯田账目,上面有几处异常的数字——某年某月,本该入库的军粮数目和实际数目对不上,差额虽然不大,但足以让人产生疑问。
来俊臣把这几份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文书的边缘轻轻摩挲着,那些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候他在洛阳令任上,每天最重要的工作就是翻阅各衙门送来的公文档案,从中找出那些可以被利用的细节。那是他发迹的起点,也是他那本《罗织经》最初的素材来源。他看着眼前这些文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得意,有感慨,也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倦。但他把这些情绪全部压了下去,用一种平稳得不带任何感情的语气说了一句话:“有这些旁证,刘思礼案就可以继续往下挖了。乔知之往上挖是陈子昂,陈子昂往旁挖就是庐陵王、李旦。这些人之间不需要有直接联系——只要在供词里让他们出现在同一条时间线、同一条证据链上,就足够了。”
武承嗣满意地点了点头。他重新端起酒杯,却发现杯中的酒已经凉透了。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用一种近乎喃喃自语的语气说道:“姑母老了。太平公主也不是当年的太平公主了。她这些年不安分,和朝中很多大臣都有往来。她一直想调和武家和李家的矛盾,在姑母百年之后保住自己的地位。这种人,最容易被庐陵王利用。庐陵王如果被牵连进刘思礼案,她一定不会坐视不管。只要她出手,我们就可以把她也拉进来——公主干政,私通外臣,这几条罪名够她喝一壶的了。”
来俊臣静静地看着武承嗣在窗前踱来踱去的背影,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像一个被权力欲望撑得变了形的巨人。来俊臣忽然想起当年在洛阳令任上,武承嗣也是这样找到他,让他帮忙查几个不听话的官员。那时候武承嗣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王爷,眉目之间满是少年人的张扬和锐气。如今他老了,鬓边也生出了几根白发,但那股子不甘人后的狠劲不但没有消退,反而在西硖石谷那场败仗之后被屈辱和不甘淬炼得更加锋利、更加危险。
“既然殿下执意如此——下官自当照办。”来俊臣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但殿下得想好一件事:李旦和庐陵王,是陛下的亲生儿子。太平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女儿。动他们,和动陈子昂、狄仁杰是两回事。陈子昂、狄仁杰是外姓大臣,有罪可以绳之以法。但陛下对李氏宗室的态度,殿下比下官更清楚——当年陛下杀过多少李唐宗室,但从来没有动过自己的亲生骨肉。如果这张网撒开了,最终没能把庐陵王和李旦钉死,回头他们反咬一口——殿下,你扛得住吗?”
武承嗣从窗前转过身,月光照在他阴鸷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交织的条纹。他看着来俊臣,用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语气说了一句话:“扛不住也得扛。你以为本王不知道这一步棋有多险?但本王已经没有退路了。陈子昂在新罗立了大功,手握九镇兵马,满朝文武见了他都低头。狄仁杰在河北搞屯田收买人心,连契丹降将都对他感恩戴德。太平公主在朝中拉帮结派,步步为营。这些人都是庐陵王的天然盟友,也是本王最大的障碍。如果本王不动手,等姑母有一天没了,他们会放过本王吗?不会。他们会把西硖石谷那十万条人命的旧账翻出来,把本王踩得永世不得翻身。所以本王必须先动手——趁姑母还在位,趁这张龙椅还姓武,趁来大人你手里这把刀还没被姑母收回去,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铲干净。”
来俊臣沉默了很长时间。他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几份旁证文书,看着魏王府那几份军报上那些异常的数字和被俘后放归的离奇细节,看着契丹百夫长口供中那句含糊其辞的“南朝贵人”——这些东西单独看都不算什么,但被他用朱笔巧妙地勾连在一起之后,就构成了一张足以笼罩半个朝堂的巨网。而魏王要把这张网的边缘再往外推——推到庐陵王头上,推到李旦头上,推到太平公主头上,推到所有可能挡在他通往龙椅之路上的人头上。这张网一旦撒开,不管能不能捞上鱼来,撒网的人自己也可能被拖进水里。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从他重新坐到这张公案后面的第一天起,他就已经和魏王绑在了一起。魏王给了他重操旧业的机会,给了他从大理寺狱的死牢里重新站起来的可能,给了他那间废弃驿馆里重新铺开的审讯室和重新点燃的炭火盆。他知道魏王在利用他,就像女皇在利用他一样,就像这世间所有手握权力的人都在利用他这把刀一样。但他不在乎——只要这把刀还能砍人,他就还有活着的价值。一旦他拒绝砍人,他会同时失去魏王和女皇的双重庇护,到那时候连大理寺狱的死牢都不会再给他留位置,直接就是刑场。
“既然如此,下官这就去办。”来俊臣站起身,将那些旁证文书收进袖中,对武承嗣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向暖阁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武承嗣一眼。烛光摇曳中,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闪烁着一种幽深的、难以捉摸的光芒。“殿下,下官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承嗣微微皱眉:“说。”
“下官这辈子办过无数谋逆案,杀过无数人。那些人死之前,有的喊冤,有的骂我,有的求饶,有的咬舌自尽。但不管他们怎么死,有一样东西是共同的——他们都不是最后一批。殿下,你确定你要女皇的亲生儿女当最后一批吗?这个风险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