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杜春梅出嫁(2/2)
在她的认知里,很多百姓都是没那么多嫁妆的,像她这样的,在乡下恐怕轿子都没得做,就那陪着她哥哥杜成业卖艺的万家姐俩,早都已经家破人亡只剩她们两个了,她们两个如果要嫁给她哥哥,半分嫁妆也无的。她在京城走街卖艺多年,去不到真正的豪门区域,只能去那些平民区域卖艺,所见的最多的嫁妆不过才十六台,她能有三十二台,比那个小地主嫁女儿给的还多!
她哪儿知道,人家真正的公主出嫁,是要有公主府的,更有几万两压箱底的真金白银做嫁妆,抬出去的嫁妆那也得是一百二十台起步,什么铺子,田地,那更不计其数。
她这个别说银子了,大多数都是内务府捡着看上去华贵,都带着皇宫标记,当不得卖不得的,且那些东西,不顶吃不顶喝的,倘若要强硬拿出去卖掉还会摊上官司,是诸多公主们都不会要的物件。
杜春梅也不懂添妆,正经出嫁,亲朋好友是要添妆的,这也是额外一笔收入,她一不知道这些,二,更不敢把她哥哥叫来添妆,这岂不是离暴露不远?她跟宫里这些人关系都不怎么好,更不会有人主动给她添妆。
她只管在花萼楼开开心心看了三天的嫁妆箱子,绣了三天什么花样都看不出来的老款嫁衣。
三天已过,发嫁时,一群宫女儿给她更衣换装,把她喜的不行。
且说三日光阴倏忽而过,到了杜春梅发嫁的正日子。这花萼楼本是宫中梨园子弟唱戏的所在,雕梁画栋虽有,却皆是些浮艳俗套的样式,不比正经宫殿的雍容大气。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楼里便闹哄哄的,七八个宫女捧着衣饰脂粉进来,脸上皆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讪笑,手里动作却不敢慢了。
杜春梅一早便醒了,只觉心尖子都透着欢喜,坐在镜前扭来扭去,瞧着镜中自己的模样,只道是天底下最尊贵的新娘。那些宫女皆是皇后宫里拨过来的,心里早瞧不上这冒牌公主的粗鄙,又得了上头的隐晦吩咐,故意要磋磨她几分。为首的宫女捧着一盒胭脂,那胭脂色重如凝血,是宫里头最浓艳的一款,寻常公主出嫁,只轻蘸一点衬气色,偏这宫女拿起胭脂膏子,往杜春梅脸颊上狠狠涂了两团,直涂得她双颊通红,像极了市井里赶庙会的村妇。
杜春梅竟半点不觉不妥,反倒摸着脸颊笑逐颜开:“好好好!这颜色最是喜庆,红通通的,瞧着就吉利!我在市井里见那些嫁人的小媳妇,都盼着涂这般红的胭脂,偏她们还买不起呢!”
宫女们听了,个个憋得肩膀发抖,低着头不敢作声,只心里暗笑这村姑不知天高地厚。杜春梅又瞧见案上摆着几样唇脂,有浅粉、有桃红,独独一碟猩红唇脂最是扎眼,她伸手指着那碟唇脂,嗓门亮堂堂的:“就用这个!最红最艳的!给我涂得满满的,嘴皮子越红,越显我这公主的气派!”
宫女们不敢违逆,只得拿了唇笔,蘸足了猩红唇脂,往她唇上厚厚涂了一层。杜春梅对着菱花镜一照,见自己唇红齿白(实则脂粉堆面,毫无清丽之态),双颊艳红如霞,只觉得比那戏文里的娘娘还要好看,越发沾沾自喜,嘴里不住地念叨:“想我杜春梅,从前跟着哥哥走街卖艺,风餐露宿,如今竟做了公主,还要嫁个富贵郎君,真是烧了高香喽!”
不多时,宫女们便捧过那套内务府备的嫁衣来。那嫁衣是前朝旧款,料子虽织着金绣线,却早已褪了几分光泽,款式宽肥老旧,是宫里头压箱底多年、送都送不出去的货色。杜春梅哪里懂这些,只瞧见衣上金光闪闪,便一把抢过,摸了又摸,喜得合不拢嘴:“好衣裳!好衣裳!这金闪闪的,比市井里地主家女儿的嫁衣贵重十倍!她们哪有这般金绣线的衣裳穿!”
她只顾着欢喜,却没瞧见宫女们眼底的讥诮——这嫁衣上的金绣线,是最次的库金,一扯便断,绣的图案更是她自己扎破了无数手指,绣得歪歪扭扭,连朵牡丹都不像,倒像一团乱麻缠在衣上,旁人瞧了只觉滑稽,唯有她当个稀世珍宝。
按宫中礼制,公主发嫁,需先往寿安宫拜别太后,再往太上皇寝宫叩拜。杜春梅穿戴齐整,头上插着几支内务府凑数的素金簪子,身上裹着那旧款红嫁衣,由宫女搀扶着,一步三晃地往寿安宫去。一路上,宫娥太监们远远瞧见,皆驻足侧目,交头接耳地窃笑,指指点点地说着:“瞧这公主,胭脂涂得跟猴屁股似的,嫁衣也旧得很,真是丢尽了皇家的脸!”“可不是嘛,乡君的规格都比她强,也不知哪儿来的野路子,竟占了公主的位分!”
这些话零零散散飘进耳里,杜春梅正满心都是嫁作贵人的欢喜,压根没心思细辨,连半句都没往心里去——她只顾着琢磨日后的荣华富贵,哪里有空理会旁人碎语?反倒下意识挺了挺胸,故意撩起嫁衣裙摆,把那黯淡的金绣线亮得更显眼些,扬着下巴美滋滋道:“你们瞧着吧,我这嫁衣,可是宫里独一份的金绣!”
众人见她这般浑然不觉,笑得更甚,只不敢明着出声。
到了寿安宫门口,宫女通传进去,半晌,只见太后身边的李嬷嬷扶着拐杖出来,脸上毫无笑意,冷冷地瞧着杜春梅。原来太后一早便吩咐了,说自己身子不爽利,不愿见这撒泼求嫁的粗鄙丫头,只叫李嬷嬷代受她的叩拜。
杜春梅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只当是太后疼惜她,懒得起身,便规规矩矩地跪在丹墀之下,磕了三个响头,嘴里胡乱念着:“儿臣拜别太后,愿太后福寿安康!”
李嬷嬷受了礼,连句吉祥话都懒得说,只挥了挥手:“去吧,好生出嫁便是。”
杜春梅也不觉得怠慢,爬起来拍了拍裙摆,又喜滋滋地往太上皇的养心殿去。谁知太上皇也早得了消息,只说在批阅奏折,没空见她,也遣了个小太监出来,传旨让她自行发嫁便是。杜春梅依旧不觉不妥,只道是皇家规矩大,太上皇日理万机,反倒觉得自己能得这般安排,已是天大的体面。
一路折腾到宫门口,早有一顶青绸小轿候着——正规公主出嫁,皆是八抬鎏金大轿,绣着龙凤呈祥,这顶小轿不过是寻常宗室女眷的规格,连彩绸都扎得潦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