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辽东的春(2/2)
这话落下,沈维周看了李承风一眼,没有言声,心里却记下了。定大方向,把具体的交给懂行的人。这是李承风一贯的法子。他从不懂装懂,该听人的时候,便老老实实听。
春耕的事,落实得很快。头一批拣了二十几户,都是城里原本就与土地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听说能重新出城种地,泰半是高兴的。
这些庄稼人,进城避祸这一年,憋得浑身发紧,眼睁睁望着地荒在那里,心疼。带头的是个姓刘的老农,五十多岁,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地里的垄沟。他来见李承风时,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有些局促。可一说起种地,那点局促立时便不见了。
“大人,这片地我熟,早年就种过。去年撂荒一年,杂草是长了些,底子却没坏。翻一遍,沤些肥,今年照旧能种。”“依你看,种什么好?”“高粱。”
刘老农答得毫不含糊,“辽东这地,这天候,种高粱最稳当。耐旱,耐寒,产量也不低。粟米也成,可不如高粱皮实。豆子也能稍稍种一点,养地。”“多久能收?”“高粱,清明前后下种,秋分前后便能收。拢共,五个多月。今年开春晚了些,得抓紧,再晚,便误了农时了。”
李承风点点头:“那便听你的。你来安排。要什么,缺什么,人手,农具,与常平说。”刘老农愣了一瞬,像是没料到一个总兵会这般痛快地将种地的事全盘托付给他,搓着手道:“那……那我可就放开手干了,大人。”“放开手干。”
刘老农走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张虎在旁边望着,嘀咕道:“大人,您对这老农,比对好些当官的还客气。”“种地的事,他是行家,我是外行。外行对行家客气,是应当的。”
张虎想了想,又道:“那要是哪一天,来了个比赵将军还会打仗的行家,大人是不是也得对他客气?”李承风瞥了他一眼:“你这是,想多领些饷?”张虎忙不迭摆手:“没有没有,我就随口一说。”李承风不再理他,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
春耕开始的第三日,城外的地里便有了人影。二十几户农户,分作几片,在划定的地界里翻土,薅草,沤肥。周大壮的一百骑散在四周,有的在地头驻马,有的在外围来回游动。三处了望哨上,各有一人登高远眺,目光始终咬着辽河的方向。
李承风出城去看过一次。他没有惊动谁,只远远立在一道土坡上望着。地里的农户弯腰做着活,动作不快,却极稳,是那种几十年养出来的、不慌不忙的节律。刘老农在田间穿来穿去,一会儿指点这个,一会儿招呼那个,像一只真正的老把式。护卫的骑兵,安安静静候在外围,不去惊扰耕作,却也一寸不肯松懈。周大壮本人,便在顶外头的一处高地上,跨马而立,目光凝着辽河的方向,许久不曾移动。
这是一幅极寻常的春耕图。放在太平年月,毫不起眼。可在崇祯亡后的第五载,在辽东,在两次大战的间隙,在清军缺粮、宁远孤悬的此刻——这幅寻常的春耕图,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李承风望了许久。他想起钱明德信里那句“日后所图,奉何为正”,他在回信里答:立于这些人之中。地里这二十几户弯腰种地的农户,城墙上巡守的兵卒,学堂里念书的幼童,账房里对账的何进与沈维周,守城的赵猛,救人的林守仁——这些人,便是他立身的根基。钱明德要的那个“正”,不在鲁王那里,不在唐王那里。就在这片地里。谁能让百姓种上地,吃上饭,孩子能念书,城能守住——谁,便是正。
李承风在土坡上站到日头偏西,方才回城。张虎跟在身后,看他一路无言,忍不住问:“大人,望了半日的地,望出什么名堂了?”李承风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望出——咱们能在这儿,长久待下去了。”张虎没能全懂这句话,却没有再追问,跟着进了城。
那夜,常平送来一个消息。不是南边的,是田二柱那条线的。“田二柱叫我转告大人:赵某那头,有进展了。具体的他没细说,只道——机会快来了,再候几日。”“就这些?”“就这些。田二柱讲,这种事,不宜在纸上落太多。等办成了,他亲自来禀。”
李承风点点头,不再追问。田二柱行事,自有他的章法。既然他说“机会快来了”,那便是当真快来了。这个人,从不讲没有把握的话。常平退下后,李承风走到窗边。春夜的风,比冬日里柔了许多,虽还带着凉意,却已不刺骨了。月亮缺了一角,正正悬在城墙的轮廓之上,清辉将整座宁远城照得轮廓分明。
开春了。地种上了,城墙修好了,兵在练,粮在囤,情报网静静流转,南方的信还在路上,田二柱的机会,也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