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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夫復何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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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摊派那冬衣从哪里来”

“银州城里有西夏人的武库。”辛縝的声音平静,“狄帅清点武库的时候,一定会发现大量的毡衣、皮袍、棉甲。

西夏人在横山经营数十年,每年冬天都要给驻军配发御寒衣物。

银州是横山最大的堡寨,武库里的冬衣足够两万人用。

让狄帅先把这些冬衣发给將士们,不够的再从庆州调拨。”

他顿了顿。

“另外,告诉后方各州县,冬衣的银子照拨,但不用去买冬衣。

把银子留下来,等到明年开春,用来收购横山的盐铁。

横山一打下来,盐铁之利就是大宋的。到时候银子花出去,能翻几倍赚回来。”

周明听得目瞪口呆。

辛縝已经拿起了第四份文书。

范仲淹站在门口,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他看见辛镇站在那张堆满文书的案子后面,一份一份地拿起文书,看一眼,放下,然后张口便发號施令。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甚至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一切都如同早就思考周全了一般。

公房里的幕僚和胥吏们,在辛縝的指挥下,像是一架散了架的机器忽然被拧紧了发条。

有人跑著去起草文书,有人飞快地拨动算盘珠子核对数目,有人把刚写好的调令摊在案上等辛縝过目,有人小跑著出去传达命令。

脚步声、算盘声、纸张翻动的声音、笔锋划过纸面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匯在一起,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水轮,每一片叶片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没有一个人閒著,没有一个人茫然,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每一个人都在用最快的速度做著自己该做的事。

而他们的脸上,之前的慌乱、怨气抱怨,被繁重事务压垮的疲惫全都消失不见了,这会几他们的脸上,是一种奇特的篤定!

那种篤定,范仲淹见过。

在战场上,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面对数倍於己的敌军时,士兵们的脸上就是这种篤定。

不是不害怕,而是相信带领他们的人知道该怎么办。

周明抱著一摞文书快步走过,差点撞上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范经略!您怎么————”

范仲淹抬手止住了他。

“不用管我,你们忙你们的。”

周明应了一声,抱著文书快步走到辛縝身边。

辛镇接过文书,一份一份地翻看,偶尔拿起笔在上面批几个字,偶尔把某一份抽出来递给周明,说这个数目不对,让他们重新核算。

他的动作不快,但没有一个动作是多余的。

范仲淹就这么站在门口,看了整整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里,辛填处理完了案上堆积的三十二份文书。

民夫调配、粮草转运、冬衣徵发、驛路修缮、军械补充、马料採购、伤兵安置、俘兵押送一每一件事,他都给出了明確的指令。

不是其他人酌情办理、也不是不会推给上级,也不会说什么研究后再议,每一件都是乾脆利落的决断,每一件都附带著具体的数字、明確的时限、清晰的负责人。

当最后一份文书被周明拿走时,公房里的气氛忽然鬆了下来。

算盘声停了。

奔跑的脚步声也停了。

一个胥吏瘫坐在椅子上,用袖子擦著额头上的汗。

另一个幕僚端起茶盏,发现茶已经凉透了,也不在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盏。

周明靠在案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辛縝依然站在案边,神色平静。

他的脸上没有疲惫,没有得意,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好像刚才那半个时辰里,他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范仲淹。

“老师”辛縝微微一怔,“您怎么来了”

范仲淹没有回答。

他走进公房,自光从那些幕僚和胥吏脸上扫过。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他一手挑选的,每一个都是精明强於的人物。

周明是他从陕西转运司挖来的,算帐的本事在陕西路排得上前三,那些胥吏也都是积年的老吏,经手过无数繁杂的政务,寻常的难题根本难不倒他们。

可他们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高效过。

不是他们不行,是带领他们的人不一样。

范仲淹笑著道:“周先生,安排人给诸位送来吃食,今晚每人配上三两西凤酒!明日可晚半个时辰上值。”

此言一出,整个公房都沸腾了起来。

范仲淹微微一笑,然后与辛填示意了一下。

辛縝会意,赶紧跟著范仲淹出来,一路回到范仲淹而书房。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范仲淹坐在椅子上,辛镇站在他对面。

这会儿夜色已深,廊下的灯笼被秋风吹得微微晃动,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范仲淹示意辛縝赶紧坐下,然后好奇道:“镇儿,你这处理政务的法子,就是在渭州跟韩稚圭学的么”

辛縝笑了笑,点头道:“叔父的確是教会了学生很多,不过这里面也有不少学生自己的感悟,在渭州时候积累了不少,前些时间老师也教会了学生很多,於是处理起来也就自然而然了。

其实关键还是老师您组的幕僚团队足够精明强干,能够给学生很大的支持,加上之前合作过,自然也就很默契了。

范仲淹摇了摇头,笑道:“哪里只是配合默契的问题,周明他们跟了老夫三年,彼此之间配合也默契。

但他们跟著我时候的效率,可是远远比不上你指挥的时候。

你方才发號施令的时候,每一件事都说得清清楚楚,多少数目,多少时限,由谁负责,出了问题找谁,没有一句含糊其辞的。

说实话,老夫为官数十年,地方京城都待过,见过的官员胥吏不知凡几,能如你这般乾脆利落的,一个也没有!嗯,教你的韩稚圭也不行!”

他顿了顿,脸上惊异,道:“而且你今年才十五岁啊!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辛縝闻言嘿嘿一笑,这事儿还真是不太好解释,他的这套方法,就是后世工业时代以及资讯时代总结出来的那套东西,用来管理大规模工程的时候最为適用,战爭也是大型工程之一。

不过这事儿没法说,只能归结於————

辛縝不好意思道:“老师,可能弟子略有些天赋吧。”

范仲淹闻言大笑了起来,笑了一会才道:“没错!只能这么解释了,神童嘛,这很合理!”

辛縝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范仲淹拍了拍辛縝的肩膀,笑道:“我听说有人唤你小辛相公,那就坐实了,以后经略司的粮草、军械、驛路、民夫,都交给你了!”

辛縝愣了一下,道:“老师,这————这不太好吧”

范仲淹笑道:“你能者多劳嘛,为师年纪大了,也没有办法这般劳累了。

现在钱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横山打下来了,但守住横山,比打下横山更难。

狄青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后面撑著他,撑得住,横山就是大宋的,若是撑不住,那麻烦就大了。

所以,有你来处理这些事情,正是狄汉臣的大幸,当然,为师也可以稍微偷懒偷懒。”

辛縝心下极为感动。

范仲淹不是后世那些画饼的老板,他是真心为自己考虑,將庆州事务都交给自己,自然不是为了偷懒,而是为了培养自己————这老师,真是倾尽所有为自己筹谋啊!

而且这可不仅仅是庆州,范仲淹的职务乃是环庆路经略,统辖庆州、环州、分州、寧州、乾州五州,只是坐镇庆州而已,因此其实是將五州事务尽数压在他的肩膀上啊!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人,竟然以五州事务託付之,这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寄予厚望!

范仲淹见辛縝感动的神情,笑了起来,道:“这算什么!以后你可是要路身宰执的人,区区五州事务,不过掌上观纹罢了,以后整个大宋天下多少路州,都要全压你肩膀上呢!”

师徒二人尽皆笑了起来,心思亦是各异。

一个人想道:“有徒如此,夫復何求!”

另一个人想道:“有师如此,夫復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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