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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瞎眼说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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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看官得是。” 他慢悠悠地接口,“俗话,强龙不压地头蛇。赵御史是京里来的过路神仙,可周老爷、王老爷,是咱上元县土生土长的坐地太岁。神仙能护得了百姓一时,还能护得了一世?太岁头上动土,容易,可动了土,会不会遭报应?”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低沉而神秘:“可列位想想,赵御史这块‘匾’,是谁让他挂的?是他自己吗?非也,非也。” 他用手指,虚虚指了指头顶,“是那金銮殿里的真龙天子,是当今圣上!”

“圣上为何要挂这块‘匾’?为何要派赵御史这样的官下来?是真的钱多得没处花,非要跟几个土财主过不去?” 崔先生摇摇头,自问自答,“非也。老瞎子我虽眼瞎,心却不瞎。我听,朝廷如今,北边有鞑子虎视眈眈,东南有倭寇闹海,到处都要用钱,可国库里,能跑老鼠!为啥没钱?钱都到哪儿去了?”

他顿了顿,让茶客们去思考,然后缓缓道:“都到那些田连阡陌、店铺成行,却变着法儿不交税、少交税,还把税赋转嫁到穷苦人头上的老爷们口袋里去了!都到那些层层盘剥、欺上瞒下的蛀虫口袋里去了!圣上英明,看到了这病根,所以要下猛药,要‘见义减税,惩恶追欠’!这‘匾’,是圣上要挂的,是挂给全天下人看的!是告诉那些‘恶’,朝廷要动真格的了!也是告诉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朝廷还没忘了咱们,还想给咱们一条活路!”

他这番话,深入浅出,将朝堂之上的新政意图,用最通俗的语言了出来,听得不少茶客恍然大悟,连连点头。

“所以啊,” 崔先生总结道,“这不是赵御史一个人跟周老爷、王老爷过不去。这是朝廷,是圣上,要跟天下所有损公肥私、欺压良善的‘恶’过不去!赵御史,不过是那把刀,那把圣上握在手里的刀!刀可能会钝,可能会卷刃,甚至可能会断,但只要圣上还想用这把刀,这‘见义惩恶’的匾,就会一直挂在那里!今天倒了赵御史,明天还会有钱御史、孙御史、李御史!”

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斩钉截铁:“这出戏,才刚开锣!是好是歹,是圆满收场,还是虎头蛇尾,咱们呐,拭目以待!但有一条,老瞎子我敢,经了这事,甭管最后结果如何,咱们上元县的天,到底是不一样了!至少,有人敢把那层窗户纸,捅了个窟窿!至少,让那些老爷们知道,泥腿子急了,也会告状,也会咬人!至少,让咱们这些民心里,有了那么一点点,盼头!”

茶馆里一片寂静。茶客们咀嚼着崔先生的话,心中五味杂陈。有对未来的迷茫,有对强权的畏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微弱的希望之火。崔先生没谁对谁错,也没预言结局,但他点明了这场风波背后的朝局,点明了那“匾额”象征的意义,更点出了普通百姓心中那点最朴素的“盼头”。

“得好!” 一个满脸风霜的老农,猛地一拍桌子,激动得胡子都在颤抖,“崔先生得在理!管他最后咋样,这口气,咱先出了!这状,咱告了!大不了,老子把这条老命豁出去!”

“对!告他娘的!”

“赵青天在一天,咱就信他一天!”

群情渐渐激奋。虽然仍有疑虑,但一种压抑已久的情绪,似乎在崔先生的话语中,得到了宣泄和引导。

就在这时,茶馆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几个穿着皂隶公服、歪戴帽子、满脸横肉的汉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膀大腰圆,正是县衙刑房的一个胥吏头目,姓胡,人称胡爷,平日里与周家走得颇近,没少干些欺压良善、帮周家平事的勾当。

胡爷一双三角眼在茶馆里扫了一圈,最后在靠窗的崔先生身上,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笑,晃晃悠悠走了过去。

茶馆里的喧闹声瞬间低了下去。茶客们认得这胡爷,知道他来者不善,都低下头,假装喝茶,眼神却偷偷瞟着那边。

“哟,崔先生,正着呢?” 胡爷走到梨木桌前,大咧咧地拉过一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斜睨着崔先生那双空洞的眼窝,“得挺热闹啊?什么‘匾额记’,什么‘见义惩恶’,什么‘圣上的刀’……嘿嘿,崔先生这双招子虽然不顶用了,可心里头,倒是门儿清啊?”

崔先生面色平静,朝着胡爷声音的方向微微颔首:“原来是胡爷。老儿信口开河,混口饭吃,当不得真。”

“信口开河?” 胡爷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我看你得有鼻子有眼的嘛!连圣上怎么想,朝廷怎么打算,你都一清二楚?知道的,你是书先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金銮殿里退下来的阁老呢!”

这话就有些诛心了。旁边几个跟班的胥吏也跟着哄笑起来。

崔先生依旧不动声色:“胡爷笑了。老儿一个瞎子,能知道什么?不过是道听途,加上自己瞎琢磨,编些故事,博诸位茶客一笑罢了。茶楼酒肆,闲谈杂议,当不得真。”

“当不得真?” 胡爷猛地凑近,压低了声音,却让周围人都能听见,“我可告诉你,有些话,能;有些话,了,可是要惹祸上身的!这上元县的天,变不变,怎么变,那得看老天爷,也得看……坐地的人!” 他意有所指,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茶馆里针可闻,所有人都为崔先生捏了把汗。

崔先生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有些苍凉,也有些讥诮:“胡爷提醒的是。老儿记住了。不过,老儿还想多嘴问一句,胡爷可知,那县衙门口挂着的匾,上面写的什么字?”

胡爷一愣,下意识道:“见义惩恶啊,怎么?”

“是啊,‘见义惩恶’。” 崔先生慢悠悠地,“胡爷,这‘义’字,怎么写?这‘恶’字,又怎么写?是坐在高堂上的官老爷了算,是走街串巷的差爷了算,还是……咱这些平头百姓,心里有杆秤,自己了算?”

他抬起头,那双瞎了的眼睛,仿佛“看”着胡爷,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老瞎子我虽然看不见,可心里头,亮堂着呢。这世道,有时候是黑的,可再黑,它也遮不住日头。有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有些话,了就是了。匾,挂在那里;人,也站在那里。是非曲直,自有公论。胡爷,您,是不是这个理儿?”

胡爷被他这番不软不硬、又暗藏机锋的话噎得一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想要发作,可看看周围茶客们投来的、各种含义复杂的目光,又看看崔先生那副有恃无恐、仿佛看透一切的淡定模样,竟一时有些心虚。他哼了一声,站起身,撂下一句:“你好自为之!别给自己招祸!” 便带着几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茶馆里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压抑的哄笑和议论。

“崔先生,好胆色!”

“怼得漂亮!看那胡阎王的脸,都绿了!”

“不过,崔先生,您可心点,这姓胡的,是周家的狗,心眼着呢……”

崔先生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摸索着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粗茶,淡淡道:“一个瞎子,黄土埋了半截,还有什么好怕的?列位,今日书就到这里。散了罢。”

茶客们意犹未尽,但看看天色,也陆续起身离开。只是每个人离开时,似乎腰杆都挺直了些,眼神也亮了些。崔先生今日这番话,像一粒种子,种在了他们心里。那“见义惩恶”的匾额,似乎不再仅仅是县衙门口的一块木头,而成了一种象征,一种或许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希望。

伙计上前,搀扶起崔先生,慢慢往后院屋走去。走到门口,崔先生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街上依稀传来的、关于新政、关于赵御史、关于周家的议论声,他那张清癯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容,低声自语,仿佛是给自己听:

“戏台搭好了,角儿也陆续登场了。这出‘匾额记’,且有的唱呢。瞎子我虽然看不见,可这耳朵,灵光着呢。听着吧,听着这风声,是往哪边刮……”

夕阳的余晖,透过茶馆老旧的门板缝隙,照在他佝偻的背影和那双空洞的眼窝上,竟有几分悲凉,又似有几分看透世情的嘲弄。茶馆外,上元县的街道渐渐被暮色笼罩,而县衙门口,“见义惩恶”的匾额,在最后一缕天光中,依旧反射着黯淡却执着的微光。这光,能照亮多少黑暗,能持续多久,无人知晓。但至少在此刻,它悬挂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也像一个无声的诘问。而在远离此地的京城,一场围绕着这“光”与“暗”的更大较量,正在紫禁城的重重宫阙中,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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