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论道(2/2)
属下虽不才,愿为殿下考据典章、巡查吏治,助殿下夯实根基,莫让大明再因内耗而亡。殿下只要守住‘务实、民心、典章’三事,必能收拾残局,告慰先帝在天之灵!”
他完了双手从膝上收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动作很快,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颤,能感觉到他内心的波动。
不是紧张,是这一番话在心里憋了太久。
陆安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夫之。
这位最先来重庆的人,刚刚还在蒙学堂里教孩子们加减法的姜斋先生,从方才起便坐在石墩上,双手捧着一只粗瓷杯,目光沉沉地在石桌上摊开的讲义上,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安静地做聆听者。
他察觉陆安的目光在自己身上,便慢慢地抬起头来,将手中的杯子放稳。
王夫之没有寒暄或铺垫,直入正题,“亭林兄了务实,梨洲兄了民本君权……”
“我所思者,则是道。大明之亡,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根源深植于百年积弊之中。
道之不存,政之不修,兵之不精,三者相因,终至天崩地坼。殿下若要中兴大明,不是拨乱反正那么简单,而是要循道而行,革故鼎新。”
他把手掌摊开在石桌上,仿佛是在上面铺开了一幅看不见的地图:“其一明华夷之辨,守华夏之礼。清虏非我族类,无华夏礼乐之教,无君臣父子之伦,其所到之处,毁我宗庙,屠我百姓,其所作所为,皆是祸我汉家。
殿下当以‘华夏正统’为旗,坚守礼乐制度,保存华夏文化,让天下士民知华夷之别,不愿屈从于夷狄之治。”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但殿下还需以身作则,行圣贤之礼,重纲常、明教化,让百姓重拾大明衣冠,重拾华夏自信。”
“其二,革新弊政,知行合一。烈皇之政,积弊已久。科举僵化,选拔的多是无用腐儒,军备废弛,士兵无战力,财政紊乱,苛捐杂税繁多。
殿下当革新科举,注重实学,选拔能安邦定国、懂军事、善民生之人才;当整顿军备,严明军纪,训练精锐之师;当整顿财政,开源节流,减轻百姓负担,充实国库。革故是手段,鼎新才是目的。”
他停了片刻,将目光缓缓从石桌上抬起来,直视陆安的双眼:“其三,以武守国,以文兴邦。当今之局势,清虏势大,非武力不能抗衡。
幸而殿下已有湖广、广西、江南之功,当乘胜追击,整合各方抗清势力,严明赏罚,让军队有战斗力,然武力之后,更需文治。”
他转向黄宗羲,微微点头,“梨洲兄办府学,我举双手赞成,但府学之外,还需著书立,为后世立法。
整理典籍、兴办教育,教化百姓、培育人才,让华夏文化得以传承,让士民有信仰、有气节,唯有文武兼备,我等方能长治久安。”
他的声音到最后放得很轻很轻,像是给自己听的,却又清清楚楚地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中兴大明,更乃为华夏之存续,为百姓之安宁。循道而行,革故鼎新,以武破敌,以文安邦,这十六个字,便是我今日想的全部。”
王夫之话声下之后,好久没有人再开口。
今日难得三个思想家都在吃场,皆是了自己想的话,言辞大致一样,却各不相同。
黄宗羲讲的是君权民本的边界,顾炎武讲的是务实兴邦的路径,王夫之讲的是华夷之辨与革故鼎新。
但三股意见在这张石桌上汇聚到一起,竟不约而同地指向同一个方向。
再造一个与崇祯朝截然不同的大明。
陆安与三人逐一注视,脑子里想着许多事情,想的是民族融合。
陆安站起身来,一整衣冠,朝三人深深一揖,语气郑重。
“三位先生今日所言,字字珠玑。先帝最大的问题不在他不够勤政,而在于没有人敢对他讲真话,今天三位先生这份信任直言,我便记下了。”
话,树上的蝉再度响起来,墙角草丛里蛐蛐也发出第一声低吟。
今日凉风穿过府学里空旷的廊道,送来桂树叶子微苦的清香,和着嘉陵江上隐隐约约的涛声。
四人都还不知道,许多年之后,那些人会如何定义今日这番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