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陈豨谋反(一)(1/2)
长安的秋意浸在露水裡,將淮陰侯府的朱漆門扉染得沉甸甸的。韓信立在廊下,看著園中葉被風捲起,又無力地撲向石階——這情形像極了他自己。自從被削去楚王印綬,遷居長安,他腳下的土地便越來越狹窄。門外總有幾個衣著樸素的漢兵晃悠,名義上是「護衛」,實則連他每日會見幾位舊部,都要被詳細記錄在冊,稟報給未央宮。
「君侯,陳豨將軍來辭行。」侍從的聲音輕輕打斷他的思緒。韓信轉過身時,袖口的綬帶無聲滑,那是淮陰侯的標誌,青綠色的絲線間雜著幾縷銀絲,比起當年楚王的金紫綬帶,竟顯得有些寒磣。
陳豨一身戎裝立在廳中,見他進來,忙拱手行禮。這位年輕將軍眉宇間還帶著邊塞的風沙氣,腰間的劍鞘磨得發亮——那是他隨劉邦征討韓王信時,親手斬殺三名匈奴騎兵得來的賞賜。「君侯,陛下命我赴代國任相,統領趙、代之兵防備匈奴。此去山高路遠,不知何時才能再聽君侯教誨。」
韓信示意他坐下,親手斟了杯酒。酒液在青銅爵中盪漾,映出兩人各懷心事的臉。「陳將軍年輕有為,代地苦寒,卻是建功立業的好地方。」他忽然放低聲音,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敲,「當年我在齊地,曾聽說代北的雲中郡有處山谷,風能穿過石縫,把軍營的號角聲傳出百里。那裡的士兵常說,風向變了的時候,連鷹隼都要換個方向飛。」
陳豨端爵的手頓了頓。他聽出了話中深意。韓信抬眼看向他,目光銳利如劍:「將軍麾下的士兵,多是趙、代之民,他們祖祖輩輩生在邊塞,最恨匈奴掠邊,也最懂何為『自保』。若有一日,北方的風向真的變了……」他沒說下去,只是將爵中酒一飲而盡,酒液順著嘴角淌下,滴在衣襟上,像一點未乾的血跡。
陳豨喉結滾動了一下,將杯中酒猛地灌進喉嚨。「君侯的話,末將記住了。」他起身時,腰間的劍穗輕輕掃過地面,帶起一絲細微的響動,「此去代國,定不負陛下所託。」說完這句話,他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淮陰侯府,仿佛身後有什麼東西在拉扯著他的衣領。
此時的未央宮裡,劉邦正盯著一幅巨大的輿圖。代郡的位置被紅筆圈了個圓,旁邊還寫著幾行字:「韓王信與匈奴聯兵,屢犯邊塞,代王劉仲怯戰棄城。」他想起那個同父異母的弟弟,當年封為代王時何等興奮,可匈奴的鐵騎剛踏進代地,這傢伙竟丟下全城百姓,帶著幾個侍衛一路奔回洛陽,跪在宮門外哭求饒命。
「沒用的東西!」劉邦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案上的銅燈晃了晃,「把劉仲貶為合陽侯,終身不得離開封地!」他頓了頓,目光在一旁侍立的劉如意身上。這孩子才七歲,眉眼間已有了幾分堅毅,不像他那個窩囊的叔叔。「如意,」劉邦的語氣緩和下來,伸手摸了摸兒子的頭,「代國那地方苦,可守住了那裡,長安才能安穩。從今日起,你便是代王。」
劉如意脆生生地應了聲「諾」,手緊緊攥著劉邦的衣角。站在一旁的陳豨心中一動——代王年幼,豈非意味著他這個代相,將是實際的掌權者?果然,劉邦接著說:「陳豨,你領代國相國銜,統轄趙、代兩地軍馬,務必要擋住匈奴的鐵蹄,莫要學劉仲那樣丟人現眼。」
陳豨叩頭時,額頭幾乎貼到地面,聲音卻異常堅定:「臣定當以死報國!」
誰也沒想到,這一去竟是另一番光景。代北的風沙養人,也養野心。陳豨在邊境整軍備戰,數年間練出十萬精兵,又與匈奴大數十戰,漸漸威名遠揚。他仿照當年韓信的軍法訓練士卒,軍中將領多是他一手提拔,連趙國的官吏見了他,都要畢恭畢敬地稱一聲「陳將軍」。長安來的詔書越來越頻繁,問的卻多是「軍中糧草夠不夠」「匈奴有無動靜」,劉邦似乎很放心把這片險要之地交給他。
直到那年冬天,劉邦東征韓王信殘部,回師途中經過趙國。趙王張敖是張耳之子,也是劉邦的女婿,見岳父駕臨,忙不迭地獻上美酒佳肴,連自己的寵妾趙美人都請出來侍宴。可劉邦一路征戰勞累,又想起韓王信這樁心頭病,見張敖跪在地上心翼翼的樣子,心頭的火氣沒來由地竄了上來。
「你這趙國,連杯溫酒都端不上來?」劉邦一脚踹翻了案几,酒甌碎在張敖面前,酒液濺了他滿臉,「若不是你父親當年跟著寡人,你以為這王位輪得到你坐?看看你這窩囊樣,將來能擋得住誰?」
張敖嚇得渾身發抖,一個勁地叩頭請罪。可站在他身後的趙相貫高卻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這位老臣跟隨張耳多年,最見不得少主受辱。當夜,貫高便召集了幾個心腹,在密室裡磨亮了匕首:「陛下辱我主,此仇不共戴天!等陛下離開邯鄲時,我們在柏人驛埋伏,定要讓他有來無回!」
可惜這計謀沒能得逞。劉邦行至柏人驛時,忽覺心頭不安,問左右:「這地方叫什麼?」侍從答「柏人」,劉邦皺起眉頭:「柏人,迫人也。這地方不吉利。」竟當即下令繞道而行。事後東窗事發,貫高被押到長安,無論怎樣拷打,都只說是自己一人的主意,與張敖無關。劉邦見他是條硬漢,本想饒他一命,可貫高卻歎道:「少主無罪,我既已盡忠,豈能貪生?」當夜便用鐵鏈勒斷了頸項。
張敖雖被免了死罪,卻也被貶為宣平侯。劉邦看著空出來的趙王之位,又想起了劉如意:「如意年紀雖,卻比張敖有骨氣。改封如意為趙王,再讓周昌去做趙相。」周昌為人耿直,又極力保護劉如意,有他在趙國,劉邦才能放心。至於陳豨,則被任命為趙國相國,依舊統領趙、代全境兵馬,只是未央宮的詔書上,開始出現「軍中將領需由朝廷任命」「軍糧調撥需經長安核準」的字樣。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