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柳氏快不行了,临死前求见(2/2)
沈昭宁的喉咙动了一下,面上纹丝不动,但沈昭宁搭在膝上的手慢慢收紧了些。母亲盼着春天带她去庄子上摘桑葚。
那年春天沈昭宁天天趴在窗口望着院子里的桑树,等了很久很久,等到母亲咽了气,等到院子里的桑葚落了满地也没人摘。那个抱着沈昭宁坐在窗台上的人终究没能等到春天过去。
柳氏没有注意到沈昭宁的变化,或是已经看不清了。柳氏自顾自往下说,语速越来越慢。
“我以为她死了以后,我就能做沈家的主母。可她死了以后,我反而更怕了。以前她在的时候,我只是怕一个人。她死了,我怕所有人。怕宫里那个嬷嬷再找我,怕你父亲知道真相,怕你长大以后像她一样聪明。我一闭眼就在我眼前晃。我越怕,就越是把她的东西全藏起来。我拿了她很多东西,可我一件都不敢戴。我只敢放在妆奁最底层的抽屉里。”
沈昭宁开口了,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那对耳坠,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你拿走的时候知不知道?”
柳氏低下头,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雀鸟。“知道。”
“知道还拿?”
“我想让玉柔戴。”柳氏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她戴了不好看。不像你母亲,也不像你。她戴着那对耳坠,我看着别扭,像是偷别人的东西。”
柳氏忽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颤抖着递给沈昭宁。布包已经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里面裹着一对白玉耳坠。沈昭宁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前世被柳氏偷走换成假的那对。白玉温润如凝脂,莲花雕得精致,是母亲专为她打的。沈昭宁接过来,握在掌心里,没有说话。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蜡油滴在桌上,积成一摊小小的水洼。沈昭宁把耳坠放好后重新看向柳氏。
“徐嬷嬷是戚贵妃宫里的掌事宫女,这个你已经交代过了。但你说的是‘嬷嬷’,不是‘贵人’。柳氏,你见过戚贵妃本人吗?”
柳氏猛地抬起头,瞳孔里闪过一丝沈昭宁从未见过的情绪,是一种对同类的、近乎本能的警觉。
“没有。”柳氏说,声音忽然稳了一瞬,像是在强调一个极重要的事实,“我从来没见过贵妃本人。我只见过那个嬷嬷。她穿着宫里嬷嬷的衣裳,左边眉尾有颗痣。她从来不提贵妃娘娘的名字,也不说自己是哪个宫的。她只是替人传话,但她的口音、做派、走路的架势,不是普通的宫人。你信不信?”
“信。”沈昭宁收下这句话,没有纠缠,她沈昭宁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柳氏的眼睛,“你方才说,还有人站在更上面的位置。那个人是谁?”
柳氏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风停了,院子里的枣树不再摇晃。她咳了几声后把脸从被角上移开,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沈昭宁。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叫什么,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她身边不止一个嬷嬷,那个徐嬷嬷回宫之后还要再跟人说。还有一个人,那个人比嬷嬷更高。我当时只是沈家的妾室,她们不会让我见那个人的面,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因为每次徐嬷嬷给我递话,都是在宫门落钥之后。宫门落钥之后还能出宫的人,整个后宫找不出几个。”
沈昭宁站起来,低头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瘦成一团的柳氏,看着她泛黄的眼白、干裂的嘴唇和帕子上那几团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印,忽然觉得这个人可怜。
不是值得原谅的可怜,是一种骨头里都在发冷的可怜。柳氏一辈子都在仰视别人,仰视她母亲,仰视那个宫里来的嬷嬷,仰视那些她连面都不敢见的贵人。
柳氏以为替那些人做事就能分到一点残羹,结果被人用完了就扔在家庙里等死。
“你会死在这里。”沈昭宁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不是为任何人抵命,孤零零的,像一只被人拔了毛的雀鸟。”
柳氏的眼泪终于淌下来了。她把脸埋进被子里,肩膀剧烈地抖动。哭声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和那只快熬干的油灯一起,在阴暗的旧屋子里慢慢熄灭。
沈昭宁没有再说话,推开房门,走进院子里。柳氏的哭声从身后追上来,压得很低很闷,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沈昭宁站在院子里仰起头看了一眼夜空,想起了前世病死在侯府榻上的自己,同样是被当成弃子,同样是被用完就扔。她和柳氏,都在同一张棋盘上做了别人的棋子。只不过沈昭宁运气好,重活了一回,而柳氏连重活的机会都没有。
巷口停着那辆青帷马车,裴砚挑着一盏马灯站在车旁,见沈昭宁推开门,没有问“说了什么”,只是走过去把灯笼微微举高了些。
沈昭宁低头握紧手里那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把耳坠摊在手心给裴砚看了一眼。灯光落在白玉莲花上,温润如凝脂,和她母亲留在信末那些细密针孔里的薄绢一样,被遗忘了太久,但从未真正失去温度。
“回去吧。”沈昭宁说,“她今晚还不会死。明天晚上她才会把最后的话说出来。”
裴砚没有追问为什么是明天晚上,只是点了点头,替沈昭宁掀开车帘。马车在夜色中驶回灯火渐稀的街市。
沈昭宁靠着车壁闭了闭眼,把柳氏说的每一个字又重新滤了一遍。宫门落钥之后还能出宫的嬷嬷背后那个人,才是真正站在旧女官和徐嬷嬷头顶上的贵人。
她母亲不是被一个嬷嬷杀死的,是被那张从宫里一直铺到沈家后宅的网缠死的。
而现在,那张网正从宫墙的阴影里被沈昭宁一寸一寸地连根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