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虚虚实实(2/2)
那战车皆是独辕双轮,轮高过人胸,轂长如臂,轴头铜軎虽已锈跡斑驳,却仍有几分旧日崢嶸。
车厢方正,上面犹有刀箭旧痕,显是从輜重车队里挑出来改了用途的。
每辆车厢正中,都架著一面硕大的军鼓,鼓身涂朱,鼓面绷得极紧,经夜露一浸,敲起来愈发沉响震耳。
车下堆著备用的火把、铜锣,几名赤膊士卒正轮番挥槌,槌落如雨,鼓声便如闷雷般向敌营滚滚碾去。
这四辆车与其说是“战车”,不如说是军中的老古董。
沈承嗣所部五千人马,军中輜重车辆不下百余,但真正还保留著战车形制的,便只剩这四辆了。它们原是北汉留下的仪仗车驾,因笨重无用,一直堆在库房吃灰,却被高全义在清点时改了用途,充当輜重车,发挥余热了。
要说战车何以沦落至此,还得从千年以前说起。先秦之时,战车乃是战场主宰,一乘战车便是一个独立的战斗单元,车左挽弓,御者执轡,车右持戈矛,三人协同,衝锋陷阵。
那时衡量一国军力,不看人马多少,只看战车几何,所谓“千乘之国”、“万乘之君”,便是这个道理。
商周之际,牧野之战,光是周武王一方便出动了战车三百乘,车声轔轔,旌旗蔽日,何等威风。
然而到了战国,战车的命数便开始走下坡路。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骑兵自此登上中原战场的中心舞台。
战车对地形要求苛刻,遇丘陵则寸步难行,逢沼泽则轮陷辕折,哪比得上骑兵来去如风、步卒翻山越岭加之弩机日益强劲,数百步外便能穿透车厢护板,车上甲士便成了活靶子。
秦汉以后,战车便彻底退出了衝锋陷阵的行列,退而求其次,变成了一种防御性的移动堡垒。汉代卫青北击匈奴,曾以武刚车结成环形车阵,弓弩手藏於车后放箭,这便是“车营”的雏形,战车已然不再是进攻兵器,而是一堵可以移动的墙。
到了后周此时,军中更是无人还惦记著用战车作战。骑兵和步卒早已瓜分了战场的全部荣光,輜重车队倒是仍旧庞大,但那都是些拉粮运草的板车、牛车,四面无遮无拦,只管运输,不管打仗。
沈承嗣这四辆车,说破天去,也不过是几辆改头换面的旧车架,载不动弩机,冲不得敌阵,唯一的好处便是轮高架稳,把军中那四面最大的战鼓往上一架,敲起来声震四野,正合骚扰之用。
如此看来,这四辆“战车”倒也算物尽其用了。
而在李归霸的前方,一群兵卒正面朝北方,一面大声喊著诸如“杀啊”、“进攻”之类的喊声,一边纷纷敲击手中的兵器,藉此发出声响。
记得前几次,远处敌寨的反应很是夸张,一听到这些响动,营內就跟炸开锅似的,让李归霸大呼有趣。
但这回,敌寨內的士卒们似乎已不再理会他们,任凭他们大喊大叫,亦无动於衷。
李归霸正敲得起劲,忽听身后行军声响,回头望去,来人正是沈承嗣。
他身后大概跟五百士卒,个个精神饱满,步履沉稳,与敌寨內那些被惊扰数次、精神萎靡的敌军截然不同。
在李归霸袭扰敌寨时,沈承嗣早已下令军士吃饱喝足,养精蓄锐。
李归霸连忙上前见礼,沈承嗣摆摆手,翻身下马,目光越过土坡,望向远处敌营。
虽然漆黑一片,看不见具体情况,却可大概估算,除了几处哨塔上还燃著火把,营墙上一片漆黑,浑然不似先前那般沸反盈天的模样。
“將军,对面应该已经看破了咱们的计策,现在又该如何”
沈承嗣笑道:“將计就计而已。”
所谓將计就计,即假戏真做,变袭扰为真正的夜袭。
“再等等!”
盯著白从暉军寨半晌,沈承嗣微微摇头,解释道:“眼下,对面的士卒仍然是將信將疑,並未彻底鬆懈下来,若我军此时进攻,必定难以收到成效。”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李归霸有些著急。
“別急!”沈承嗣叮嘱:“先继续骚扰即可。”
“喏!”
在隨后的半个时辰內,沈承嗣、李归霸率领的士卒,仍旧持续对白从暉的军寨施行骚扰。
隨著他们接二连三的骚扰,白从暉也好,底层士卒也罢,都渐渐对此免疫,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白从暉还是调了五百精锐,加派南寨。
同时,领了將令的李晃仍坚守岗位,但是熬了一夜,又连续出营搜寻,他倒是也有些睏倦了。
记得李晃最初还对周军的袭扰,抱有一定的警戒,但隨著时间推移,连番袭而不攻,他也逐渐適应了,让手下人拿来一条棉毯防风。
此刻他正裹著那条毯子,纵使听到远方的喊杀声与军鼓声也不再派人查看,只是让守门人、弓弩手加强戒备罢了。
就这样一直到了卯时前后,天色即將放亮。
而且就在此时,又有一支千人队伍悄然抵达。
沈承嗣抬头看了眼天色,“是时候了。”
听了这话,靠在战车旁打盹的李归霸迅速清醒,令人摇醒那些昏昏欲睡的打鼓士卒,眾人忙活一宿,倒也都睏倦了。
几个士卒小声嘀咕:“夜里不攻,偏偏要等天亮……要等我最困的时候……”
听到眾人抱怨,沈承嗣微微一笑,他的打算就是如此,天色微亮时,己方是最困的,那么敌方呢同样如此。
他就是要在天色微明之际、敌军防守最薄弱时发动偷袭。
他相信就算是白从暉也猜测不到,而且就算猜到了又能如何经歷一夜袭扰,敌军的精神肯定萎靡到了极点,就算有防备,又能强到哪里
而己方士卒却饱食餐饭,养精蓄锐多时,值得一战。
“上!”
沈承嗣手往前指,对麾下数千將士下令。
见此,眾人立刻出动,在故意为之的一片喊杀声与军鼓声中,悄然摸向敌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