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使者(1/2)
赵咨是带着曹休的指示上路的。
曹休临行前的那天夜里,赵咨被叫到了书房里。
灯焰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跳了跳,曹休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半座沉默的山。
“我即将北上。”
他的声音压得很郑重,
“鄱阳这件事,我已经交代了满宠。但满伯宁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三封信他都看过,看完只说了四个字。”
赵咨没问是哪四个字。
无非是,不可轻信。
这个满伯宁,天天把这四个字挂在嘴边。
“周鲂不一样。”
曹休说着,从案上那叠文书中抽出一个扁平的锦匣。
匣子打开,里面放着一缕头发。
发丝用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系着,齐根割断,断口整齐,是被人用快刀一刀切下来的。
在灯下看去,那缕黑发泛着干枯的暗光,像一截被斩断的细绳。
赵咨看着那缕头发,没有说话。
“周鲂随信附了一束断发,赵子通,他割掉了自己的头发。”
曹休抬起眼,看着赵咨,“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赵咨点点头,断发为誓,这不是随便做的举动。
《孝经》开篇就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割发等于自残,自残等于不孝,不孝等于在士林中断送了半条名誉。
没有人会拿这种事开玩笑,更没有人会拿这种事诈降——代价太大了。
一个诈降的人可以编谎话,可以造假信,但不会拿自己身上最体面的东西当赌注,因为赌输了就没办法再做人了。
光着半个脑袋回去,孙权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做过什么。所以割发意味着他根本没打算回去。
这层道理,曹休懂,赵咨也懂。
但他没有说话。他的身份是参军,职责是在主将需要的时候提供判断,而不是在主将已经做了判断之后附和。
“我已经决定了。”
曹休把信收回匣中,“你去一趟鄱阳吧,替我亲眼看看这位周太守是真降还是假降。满伯宁那边,我已经知会过。他信不信是他的事,我信。”
他顿了顿,又说,“你回来后直接去向满伯宁禀报,不必等我。”
赵咨站起来,躬身应了一声“诺”。
从寿春到鄱阳,赵咨走了五天。
他只带了两个随从和一个向导,扮作贩茶的商旅。
这一路他走得很慢,每过一个驿站就停下来跟驿卒闲聊几句,打听鄱阳方向的消息。
驿卒们说的话零零碎碎,但拼在一起指向同一件事,鄱阳最近不太平。
有人说吴王派了密使去了鄱阳,有人说鄱阳太守已经好几个月没去建业述职了,还有人说彭蠡泽南岸最近多了不少生面孔,不像是本地渔民。
赵咨把这些话记在心里
在鄱阳边境的驿站里,他见到了接应他的人。董岑。此人中等身材,面容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看上去像个不起眼的小吏。
“赵参军,这边请。”
董岑的话很少。从驿站到鄱阳郡守府,一路上他只说了三句话,每句不超过五个字。
他不像信使,更像押解。
鄱阳郡守府比赵咨想象中小得多。
院子只有三进,正堂的廊柱上漆色已经斑驳,墙角的青苔沿着砖缝往上爬了半尺高。没有仪仗,没有侍卫列队,只有一个老仆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光在青石板上摇晃,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一会长一会短。
赵咨走进正堂,却没有第一眼认出周鲂。
他见过对方前几次送来的信,那些信写得从容,条理清晰,他以为写信的人应该是一个城府极深的谋士型人物,像满宠那样,坐在案后,眼神沉静,说话滴水不漏。
可眼前这个人——面色疲惫,眼窝凹陷,眼眶里布着血丝,像是连着许多天没有睡过安稳觉。
他穿着一件深青色的旧袍,袖口磨得起毛边,袍角沾着几点泥渍,没来得及擦。
头发只用一个布带束在脑后,发尾参差不齐,有一截明显是被利器割断的,断口处还带着毛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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