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常德胜会慈禧(1/2)
光绪十七年,四月初三,上午。
颐和园东门外,青石路面让来来往往的大车碾得都有点坑坑洼洼了。一辆黑漆平顶马车“吱呀”一声停稳,车门一开,钻出俩人。
一高一矮,一瘦一胖,又是一副油条配大饼。
这回的“油条”是常德胜,一身簇新的四品云雁补服,瞅著就是一个高个子的“殭尸”。矮胖的“大饼”是袁世凯,二品锦鸡补子,这货是真的胖,肚子把官袍前襟撑得滚圆。
“振邦,记好了。”袁世凯拉著常德胜往宫门走,河南腔压得低低的,“进去別乱看,低头跟著。到地儿了,让你跪就跪,让你起就起。问话时……”
“眼观鼻,鼻观心,回话看太后下巴额儿。”常德胜接得倍儿溜,“慰亭大哥,您昨儿夜里都念叨八遍了。”
袁世凯瞥他一眼:“念叨八十遍也得记瓷实嘍!还有红包.. ..”
“知道知道。”常德胜袖子里一摸,掏出个锦囊晃了晃,“十个小荷包,各二百两。一个大红包,五千两,给李总管的。都备齐了。”
他说得轻鬆,心里那本帐可没閒著:十乘二百是两千,加五千是七千……还不算打点其他门路的零碎。好嘛,老太太还没见著,小一万银子先出去了!这他娘什么甲方见面先收一万两的“意向金”吗一万两啊!一个营的大头兵,一年吃喝拉撒加军餉,统共也就两万五。进个颐和园的门,小半个营一年的嚼裹就没了。
呸!这鬼地方,老子以后再不不来的……不对,还是要来的,不过是带著兵过来!
“愣嘛呢走啊!”袁世凯捅他一下。
常德胜赶紧跟上,脸上堆起那副“天恩浩荡、感激涕零”的德行,心里却骂翻了天。
宫门口站著个青衣太监,眼皮耷拉著,像没瞧见人一一真是目中无人啊,俩未来大总统来了,也不知道迎接!
袁世凯上前半步,袖口一垂,一个荷包滑过去。那太监手一翻,荷包没了,喉咙里“嗯”出一声,身子侧开条缝。
常德胜有样学样,也塞过去一个。
进了门,眼前豁然开朗,然后就让尘土呛了一嗓子。
好傢伙,整个颐和园就是个大工地。
脚手架密密麻麻,太湖石堆得跟小山似的,木材码得一眼望不到头。工匠蚂蚁似的爬上爬下,凿石声、锯木声、吆喝声混成一锅粥,空气里全是石灰和木料散发的味儿。
常德胜跟著领路太监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土路上,心里又盘算开了:
这工程量……修缮这他妈是重建吧
木材,看截面是南洋铁力木,一方少说八十两。石材,太湖石,运输成本比石头本身还贵。人工,目测不下两千號,日薪算二钱,一天就是四百两……
这破园子得花多少一千万都不止吧“常远”舰二百多万一条,这能买四条!汉纳根老师给北洋打过预算,练十万德械新军,一年餉银加装备,也就一千万。好嘛,一个园子吃掉四条铁甲舰加十万新军!这不活该亡国嘛!
他眼角扫过几个穿著绸衫、指手画脚的监工,心里冷笑:內务府那帮旗人老爷、包衣奴才,油水没少捞吧这项目要我来………
老子一分钱不花也能给你办下来!把颐和园附近的地皮圈起来,搞几个“皇家园林景观豪宅”项目,预售楼花,全天下有钱有势的主都要买吧光定金就能把修园子的本钱赚回来!
真是又蠢又贪,一帮虫豸。怪不得甲午打不贏………
“常大人。”前头领路的太监忽然停步,轻声咳了一下。
常德胜赶紧剎住脚,差点撞人背上。抬头一看,眼前是座宫殿,歇山屋顶,黄琉璃瓦,檐下掛著块匾:乐寿堂。
领路太监回过头。这人四十来岁,麵皮白净,眉毛稀疏,看著挺和善。常德胜记得他姓曹,天津杨柳青人,是袁世凯特意安排的“老乡”。
“曹公公,”常德胜凑近些,天津话自然就出来了,“到了”
曹太监瞄他一眼,也换回了乡音,声音压得极低:“等著唄。待会儿里头出来那位,就是李总管。机灵著点儿。”
说完,他转身进了殿门。
常德胜心里给袁世凯点了个赞。安排得是周到。老乡见老乡,好歹能提点一句。
他袖子里那五千两的红包已经攥在手心了。银票是京城“四大恆”票號的,见票即兑。袁世凯特意嘱咐过:李莲英那种人,只认最硬的牌子,南洋银行的票子,人家还不一定敢收。
没一会儿,殿门里出来个人。
常德胜没敢正眼看,只瞥见一角蓝缎袍子,袍角绣著精致的江崖海水纹。再往上,是张圆乎乎、白净净的脸,眉毛淡,眼睛细,嘴角天生像抿著点笑,可那眼神扫过来,凉颼颼的,没什么温度。这就是李莲英了。
常德胜赶紧上前,腰弯得恰到好处,双手把红包递过去:“李总管,您辛苦。”
李莲英眼皮都没抬,手一伸,红包没了。他也没言语,转身就往里走,只摆了摆手,意思是“跟著”。常德胜鬆了口气,赶紧跟上。得,五千两,就买了个“摆手”。不过没关係,等大清没人了,就把这货逮了,连本带利要回来!
进了乐寿堂,先闻见一股沉沉的檀香味。殿里很空旷,光线从窗户口斜进来,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正前方,八幅明黄色的纱屏一字排开,屏风后头影影绰绰,能看见个歪在榻上的身影。
屏风前头摆著个明黄坐垫。
常德胜脑子里“唰”地过了一遍袁世凯教的流程:进门,瞅准第三块金砖,跪。
他数著步子走过去,在一张垫子前站定,拂袖,撩袍,跪下,额头触地:
“臣,湖北候补道、钦命会办朝鲜营务事宜常德胜,恭请皇太后圣安!”
声音在空旷的殿里带著点回音。
屏风后头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飘出来。那声音不高,平平淡淡的,带著地道的京片子腔,听不出年纪,也听不出情绪:
“抬起头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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