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奉旨诈骗,能叫骗吗?(2/2)
朝鲜问题,这是个定时炸弹,不是个一踩就炸的地雷。
李鸿章是没看清楚这里面的区別,以为自己不惹事,事儿就不来惹他了。
想到这儿,他就坐直了,掰著手指头开始和老袁算帐了,“慰亭大哥,要不咱这么来吧。”袁世凯抬眼瞅他:“咋来”
“先琢磨琢磨咋搞钱。”常德胜说,“只要钱有了,其他都好办。有了钱,咱能在朝鲜练新军、建租界、买机器、雇洋匠……咱惹的那些麻烦,才有底气兜著。”
袁世凯皱眉:“你想咋搞就算不顾忌倭人,还有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列强的眼睛都盯著咧。”
“咱搞个公开招標。”常德胜语速快起来,跟在匯报方案似的,“把朝鲜的矿拿出来,云山金矿、甲山铜矿,这都是好矿。向国际上招標,价高者得。列强总没话说了吧这是西洋的规矩,公平竞爭。”袁世凯连连摇头:“就怕朝鲜国中不答应。朝鲜国中的老顽固那是真顽固,还幻想著有朝一日能闭关锁国,你说这可能吗”
“慰亭大哥,”常德胜笑了,“您可以跟朝鲜国王、王后作保。这標啊,咱们有手段,最后一准儿落在咱北洋跟朝鲜閔氏联手的商行手里,绝对不让洋人和日本人插手。”
袁世凯愣了下:“咱跟閔氏联手的商行怎是说……不让洋人碰,还让閔妃那边也插一手”“对啊!”常德胜一拍大腿,一脸算计地说,“您想啊,閔妃现在最缺嘛钱!倭人跟开化党还有大院君的人,都成天琢磨著把她拱下去,她比咱更需要一支听她话的兵,要收买军心,就得花钱。而钱从哪儿来只有出卖矿权,卖给洋人、日本人,她怕那帮老顽固拿这当藉口闹事,卖给大清和朝鲜人合作的商行,那帮人还能说什么咱大清,可是朝鲜宗主!况且,閔妃家里还能再捞一笔,她不得帮著大哥您说话”袁世凯摸著下巴,眼珠子转了转:“这话在理儿……那朝鲜国王李熙,又是个怕媳妇儿的。只要閔妃点了头,这事儿就成了一半儿。那……咱就办个北洋跟閔家合股的商行,用这个名头去投標!”“慰亭大哥您圣明!”常德胜翘著大拇哥道,“这明面上是“清朝合资,共同开发』,实际上嘛……钱怎么流,人怎么用,还不是咱说了算”
袁世凯点点头,又琢磨了一会儿:“中。这事儿……我试试看,应该能说动閔妃。她在汉城那些亲戚,早些年靠著跟咱北洋做买卖,可没少捞好处。这回是送上门的肥肉,没道理不啃。”
他顿了顿,眉头又皱了起来,河南腔里透著担忧:“可这投標的银子……怎打算咋弄”
“借唄!”常德胜回答得倍儿乾脆,“找南洋银行,先挪笔短期的过桥款。”
“短期”袁世凯追问,“多短”
“三个月,顶天了。”常德胜说,手指头在膝盖上比划著名。
“那三个月后咧”袁世凯身子往前倾了倾。
“拿甲山矿、云山矿的开採权做抵押,”常德胜的手指在空中划了道流畅的弧线,仿佛那条资金炼已经在他眼前转起来了,“找德华银行办笔长期的。用这笔长期的,把南洋银行那短期的窟窿堵上。剩下的银子,咱分三份儿:一份儿在镇南浦圈块地,建个专门伺候这俩矿的新租界,那地界靠海,运矿石方便;一份儿雇德国的工程师、买德国的机器;再一份儿,从南洋招有经验的老矿工过来。”
他越说越快,那套“空手套白狼”的金融把戏在他脑子里已经跑通了,跟前世做地產项目融资的那些方案一个德行。
“能借来怎多”袁世凯將信將疑。
“能啊!”常德胜一拍大腿,语气肯定得跟已经和谁说好了似的,“只要利息给到位,抵押物够硬实……再答应让借钱的那边儿也能派些人,参与点儿经营管理. . .连镇南浦租界的港口管理权,都能让他们控制!”
袁世凯瞪圆了眼,腮帮子上的肉都跟著颤了一下。
“这这这………”他指著常德胜,声调都拔高了一些,“这不跟转手卖了差不多吗有啥区別”“区別大了去了!”常德胜一脸“您了这就不懂了吧”的表情,掰扯起来,“卖,朝鲜王室那帮人再糊涂也不能点头,祖產哪能说卖就卖借,那可就不一样了。您了瞅瞅,朝鲜这几年少借洋债了吗多这一笔不多,少这一笔不少。咱这叫做“合理利用国际资本,开发朝鲜资源,促进当地就业,增加朝廷税收揍.....说出去,这就是洋务,这就是进步!”
袁世凯盯著他,足足盯了有五息工夫,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然后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后槽牙里磨出来的:
“振邦,怎这……可是坑蒙拐骗啊。”
常德胜乐了。
他瞅著袁世凯,一字一顿,反问道:
“慰亭大哥,咱这是太后老佛爷让乾的,奉旨诈骗……”
“它能叫骗吗”
话刚撂这儿,马车“咯噔”一下,稳稳噹噹地停了。
紧接著,坐在车辕子上的那个长隨一一袁世凯从河南老家带出来的心腹一一利索地拉开车门,一口地道的项城口音:
“爷,河西务到咧!”
袁世凯抬手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脸上那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笑容,瞬间就回来了,仿佛刚才车厢里那场关於“奉旨诈骗”的密谈,压根就没发生过。
“都前心贴后背了.……”他笑著对常德胜说,“河西务有个叫惠林春的馆子,里头的“闷扣』,可是一绝。走,带你尝尝鲜去。”
常德胜也跟著咧嘴笑了:“嘛好吃食,能让慰亭大哥您了这么惦记”
“尝尝你就知道嘍。”袁世凯说著,一撩袍子,先下了车。
常德胜跟在后头,一只脚刚迈下车蹬,眼角余光就扫见了驛站门口。
哟,巧了不是。
那儿停著另一辆马车。黑漆,西洋式样,车门上印著个徽记,德意志领事馆的鹰徽,鋰光瓦亮。车旁边站著俩人。
一个金髮洋娘们儿,穿著身象牙白的西洋旅行裙,正仰著脖子看天,不知道琢磨啥呢。是娜塔莉冯比洛。
另一个,宝蓝绸袍,外罩黑缎马褂,手里捏著个怀表正低头瞅。是罗兴兰。
俩人瞧著也是刚到,正等著驛站伙计往下卸行李。
常德胜见著他俩,笑容就浮上脸面了,赶紧拉了把袁世凯,一指那二位:“慰亭大哥,要不今儿这顿,咱们和他们一起,顺便聊聊朝鲜矿业开发的事儿”
袁世凯转眼一瞅,好像也明白了什么,当下就点点头道:“行咧,一块儿吃点,人多,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