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没有任何把握(1/2)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甚至隐约有些僭越的谨慎,缓缓问出了那个盘旋在他心底已经太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至关重要的问题:
“贺老,”他斟酌着用词,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小心,仿佛在伸手触碰一个易碎的、稍有不慎便会炸裂的禁忌,“请恕我冒昧,再多问一句……以您和几位老同志的分量,去向李天啸……李老提及此事,并希望他能对李敖有所约束……您估量,这事……能有几分成算?或者说,李老被说服、作出让步的可能性……有多大?”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如同一柄没有打磨过的粗粝刀刃,直直地指向此次所有谋划与期待的核心。
贺拥天在一旁,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细微的表情变化稍纵即逝——他似乎对赵天宇如此直白地追问感到一丝意外,但并未出声阻拦,只是将目光也投向了自己的父亲,等待着那个答案。
贺罡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并没有显露出被冒犯或是不悦的神色。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并非犹豫,更像是一种沉郁的酝酿,如同暴风雨来临前压得极低的云层,积蓄着某种不愿说出口却必须面对的真相。
他缓缓将目光从赵天宇脸上移开,投向窗外那株在暮色中轮廓逐渐模糊的银杏树冠,眼神变得幽深而复杂,仿佛穿透了眼前的景物,穿透了渐浓的暮色,看到了某些更深远、也更令人忧心的格局变迁,看到了某种他虽不愿承认却不得不面对的无奈现实。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赵天宇。
这一次,他的脸上没有了先前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沉稳与从容,反而流露出一种罕见的、沉重的坦诚,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隐藏极深的无奈——那是一种历经风浪之后,对某些大势已去之事的清醒认知,也是一种不愿欺瞒后辈的坦荡。
“把握?”贺罡缓缓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近乎苦涩的弧度,像是品尝到了某种难以下咽的滋味。
他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决绝,声音低沉而清晰,没有任何粉饰,没有任何委婉的迂回,直接将最冰冷的现实铺陈在赵天宇面前:
“没有任何把握。”
这短短五个字,像五根被寒冰包裹的钢锥,骤然刺入赵天宇刚刚因看到希望而稍稍回暖的心口,刺得那样深,那样狠,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喘不上气来。
贺罡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如水,却字字如锤,一下一下地敲打在残酷的现实之上,发出沉闷而令人心悸的回响:“自从李敖从外面回来,正式走到台前之后,天啸同志……他的心态,发生了很大的,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根本性的变化。”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精准的描述,最贴切的措辞,来勾勒那种微妙而深刻的转变:“以往,涉及重大方向、人事布局,甚至是一些关键决策,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坐在一起,商议、研究、讨论。虽有争论,有博弈,有各执一词的时候,但终究是群策群力,有一个基本的平衡和规矩在那里,有一个大家可以共同遵守的章法。”
他的语气渐渐转冷,带着一种洞悉世情之后的锐利与失望,那是一种亲眼看着某种秩序被一点点侵蚀却无能为力的苍凉:“可现在,不同了。权力,被前所未有地收紧。大部分事情,尤其是关乎未来布局、关乎他儿子前路的事情,几乎都是他一人乾坤独断。商议?讨论?很多时候,只是走个过场,听听汇报而已,做做样子罢了。一言堂……呵,虽然这个词不太准确,用在这里或许有些重了,但趋势,确实是这么个趋势,方向,确实是这么个方向。”
贺罡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同淬过火的刀刃,直直地看向赵天宇:“在这种态势下,我们去谈,去劝,去试图让他改变已经倾向于李敖的决定,甚至是对李敖的行事方式提出批评……这其中的难度,可想而知,远超你的想象。天啸同志对李敖的回护之心,现在正炽,正盛,正浓。我们的话,他能听进去几分,会不会反而引起他的反弹和猜忌,会不会适得其反,都是未知之数,谁也无法预料。所以,我说没有任何把握,并非推诿,并非搪塞,而是基于现状,基于我所观察到的一切,最实事求是的判断。”
“没有任何把握……”
“一言堂……”
“回护之心正炽……”
这些话,如同数九寒天里兜头浇下的冰水,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将赵天宇心中那点刚刚因贺罡承诺“功过相抵”和准备出面斡旋而燃起的希望火苗,瞬间浇得只剩下最后一缕摇摇欲坠的青烟,随即便是刺骨的冰凉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渗入骨髓。
他原本以为,贺罡这等人物亲自出面,又是联合其他几位德高望重的元老,向李天啸陈情、商议、乃至施压,纵然不能十拿九稳,十拿七八稳总该有的,退一万步讲,至少也有五六成的胜算——这样的概率,足以让他看到兄弟们安然脱困的希望,纵然波折重重,总归是前路有光。
可现在,贺罡亲口承认“没有任何把握”,甚至毫无保留地点明了李天啸“独揽大权”、“心态大变”、“回护心切”的冷酷现实——这意味着,那场至关重要的谈话,很可能只是一次尽人事、听天命的无力努力,甚至可能无功而返,或者更糟,非但解决不了问题,反而激化矛盾,让局势更加恶化,让本就岌岌可危的天门陷入更深的绝境。
那他的兄弟们怎么办?
那些一直陪着他历经万险、用命替他挡过刀、陪他从最脏的泥坑里爬出来的兄弟,怎么办?
龙门怎么办?
难道真的只能坐等那场希望渺茫的谈话结果,然后将所有人的命运交给未知的运气,或者更残酷地说,交给李天啸对李敖那近乎盲目的偏袒与回护?
交给一个“没有任何把握”的未知数?
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感攫住了赵天宇,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希望越大,失望的落差便越是令人难以承受,越是能将一个人的心智推向崩溃的边缘。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虚弱从心底升起,那虚弱如同潮水般漫过四肢,让他的指尖都微微发麻。
但紧接着,这虚弱便被另一种更为黑暗、更为激烈、更为绝望的情绪所取代——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缘,退无可退、避无可避时,从骨髓最深处生出的、不顾一切的疯狂念头,如同绝境中困兽最后的咆哮。
书房内的光线似乎又暗了一些,黄昏的最后余晖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暮色如同涨潮的海水,从角落悄然蔓延,将整个房间一寸寸吞没。
赵天宇低垂着头,额前的碎发在他脸上投下小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眼神,看不清他眼底翻涌的究竟是什么。
但他周身散发出的那股沉郁、挣扎、乃至某种危险的气息,却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让贺拥天都下意识地微微蹙眉,身体稍稍前倾,露出了警惕的神色——那是长期在复杂环境中历练出的本能反应,是对危险气息的敏锐捕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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