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4章 第四十八个黑点(2/2)
林宇的胃翻了一下。如果追踪者能预判他们的转向——那转九十度这个策略就是无效的。父亲的记录,十一分钟的窗口,全部无效。
跳跃取消。林宇站起来,沈星河,停——
来不及了。沈星河说,引擎已经点火。
飞船震颤。林宇的脚离开地板半厘米,失重感从胃部升起。舷窗外的星光拉成线条,然后消失。曲率泡包裹住船体,外部宇宙变成一片均匀的灰蓝色。
他们已经跳了。
方向:虚空。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或者——一个追踪者希望他们去的地方。
林宇靠在舱壁上,闭上眼睛。球体在掌心跳动,稳定,温暖,像一个承诺。但他现在不知道这个承诺来自谁——父亲,母亲,还是那个从地板背面注视他的东西。
跳跃时间预计四分十七秒。沈星河报告,目标区域扫描结果——
她停了。
什么?林宇睁开眼。
目标区域不是空的。沈星河的声音变了,变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有一个物体。人造物体。长度六百二十米,宽度一百四十米。没有能量信号,没有热辐射,没有任何电磁输出。但它在那里。
林宇走向驾驶舱。母亲跟在他身后,胫骨武器握在手里,指节发白。
驾驶舱的全息屏上,扫描图像正在逐像素渲染。灰蓝色的曲率泡背景中,一个黑色的轮廓慢慢成形——修长,对称,两侧有突出的结构,像折叠的翅膀。
林宇认识这个轮廓。
不是因为他见过这艘船。而是因为他右手掌心的球体底部,那个他一直以为是制造商标记的符号——三条弧线围绕一个点——此刻正在全息屏左下角的船体编号旁边闪烁。
同一个符号。
那是……林宇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母亲从他身后伸出手,指尖点在全息屏上船体编号的位置。编号是一串他不认识的字符,但最后四位是阿拉伯数字:2461。
2461年。父亲的导师反物质泄漏事故的那一年。
他没有死。母亲的声音很平,他带着一艘六百米的船消失了。
全息屏上,那艘沉默的巨舰越来越近。没有灯光,没有引擎尾焰,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它漂浮在绝对的虚空中,像一具被遗忘的尸体。
但林宇掌心的球体告诉他另一个事实:它的脉动频率在变。从每秒三次,变成每秒四次。
有什么东西在那艘船上醒了。
曲率泡开始消散。飞船减速。全息屏上的距离数字在跳动:一百二十公里,八十公里,五十公里。
三十公里时,沈星河说:船体表面检测到一个开口。位置——正对我们的航线。宽度刚好够我们的飞船通过。
林宇盯着屏幕上那个黑色的开口。它像一张嘴。
球体的脉动变成每秒五次。掌心开始发烫。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焦黑的皮肤边缘,新生的肉芽组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球体方向生长,像是要把它彻底包裹起来。
不是球体在融入他。是他的身体在主动吞噬球体。
十五公里。沈星河说,那个开口内部有微弱热源。温度——三十六点八度。
人体温。
林宇把左手按在右手手背上,用力压住那些疯长的肉芽组织。疼痛从指根窜到肘部,他咬紧牙关,感觉到一颗牙齿在压力下发出细微的裂纹声。
有人在里面。他说。
母亲没有回答。她站在他身后,胫骨武器垂在身侧,目光穿过全息屏,穿过那艘六百米的死船,穿过三十九年的时间。
飞船滑入开口。舷窗外的星光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黑暗。
然后,在黑暗的最深处,一盏灯亮了。
不是电灯。不是荧光。是一个暗金色的光点,和林宇掌心球体的颜色一模一样,在大约两百米外的黑暗中悬浮,以每秒五次的频率脉动。
与他掌心的节奏完全同步。
林宇把脸贴近舷窗。他的呼吸在玻璃上凝成一片白雾,又迅速消散。透过那层薄雾,他看见光点下方有一个轮廓——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形的东西。
沈星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远,像隔了一层水:生命体征扫描完成。目标——心率每分钟十二次。体温三十六点八度。呼吸频率每分钟两次。
活着。但几乎是休眠状态。
林宇直起身,转向母亲。她的脸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一个名字。
他没听清。但他不需要听清。
林宇走向气闸舱内门。他的手按上门把手时,球体的脉动突然从每秒五次跳到每秒八次,掌心温度飙升到四十三度。肉芽组织停止生长,像是被烫住了。
他拉开门。
气闸舱外舱门的操作面板亮着绿灯——外部气压正常,氧气含量百分之二十一,温度二十二度。这艘的内部环境在维持着。为那个坐在椅子上的人维持着。三十九年。
林宇按下外舱门开启键。
金属门向两侧滑开。一股温暖的空气涌入,带着一种他无法辨认的气味——不是机油,不是金属,更像是某种有机物长期处于恒温环境中的味道。
他迈出第一步。靴底踩在陌生飞船的地板上,发出的声音和他自己的船完全不同——更沉,更厚,像踩在实心的东西上。
暗金色光点在两百米外等着他。
林宇走了十步,二十步,五十步。走廊很宽,两侧的墙壁上没有任何标识,没有管线,没有接缝。像是整块材料切割出来的。他的右手在身侧垂着,球体的光透过焦黑的皮肤渗出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移动的金色圆斑。
一百米。光点更亮了。他能看清椅子的形状——不是普通的椅子,是某种支撑架,金属骨架外包裹着半透明的管道,管道里有液体在缓慢流动。
一百五十米。他能看清人形的轮廓了。瘦,很瘦。四肢固定在支撑架上,头部微前倾。
一百八十米。
林宇停下了。
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的右手。
或者说,他看到了那个人右手应该在的位置——一截光滑的断面,愈合得很完美,没有疤痕,像是从来就没有过手一样。
但断面的中央,有一个凹槽。
和林宇掌心的凹槽一模一样。
暗金色的光不是从球体发出的。是从那个空的凹槽里发出的——没有球体,但凹槽本身在发光。在脉动。每秒八次。
与林宇掌心的球体完全同步。
林宇的膝盖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墙壁,指尖触到的表面温热,像活物的皮肤。
那个人抬起了头。
动作极慢,像是水下的慢镜头。颈椎一节一节地展开,下巴从胸口离开,脸从阴影中升起。
林宇看到了那张脸。
他不认识。但他的球体认识——它在掌心里疯狂跳动,温度突破四十五度,肉芽组织开始冒烟。林宇咬住舌头,血从嘴角溢出,滴在地板上。
那个人睁开眼睛。瞳孔是暗金色的。
他看着林宇。看着林宇的右手。看着那颗嵌在掌骨间的球体。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像生锈的铰链,三十九年没有使用过的声带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第五颗。他说,在你脊椎里。
林宇的后背像被一根冰针贯穿。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后颈——指尖触到皮肤下一个硬质凸起。一直都在那里。他一直以为那是童年摔伤留下的骨质增生。
那个凸起,此刻正在以每秒八次的频率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