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何兆华(1/1)
杜城出发去香港那天是早上六点。天还没完全亮透,码头上只有铁壳船船头的灯还亮着,在水面上铺开一小片光斑,风一吹就碎了。
他背了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一件换洗衣服、一卷现金、那把铁钥匙。他从旅馆出来的时候,巷口的包子铺刚开门,蒸笼掀开,白气涌出来,包着肉香和面香。他没有停下来买,穿过巷子沿着沙面北街往南走。
李二虎在铁闸门口站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看到他过来把烟塞回烟盒里。“船票买好了?”“买了。第一班。”“我送你去码头。”杜城看了他一眼:“送到路口就行。”
两个人沿着沙面北街走了一段,然后在路口分开。杜城往渡轮方向走了,李二虎站在路口没有走,等他走远了才转身回码头方向。
渡轮开了一个多小时。他靠着栏杆站着,看着水面从珠江口变宽成海,颜色从灰绿变成深蓝,船尾拉出一道白色的浪痕。他没有进舱,一直站在甲板上,左手插在口袋里,拇指在铁钥匙的齿痕上来回蹭了几下。
船到香港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阳光很好,码头上的行人脚步很快。杜城随着人流走出码头区域,在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湾仔在港岛北面。他搭了一辆出租车,路不远,开过去大概十几分钟。
车在一排旧楼前面停了。街很窄,两侧是一层的店铺,招牌挤在一起,有的褪了色,有的灯管坏了半截。他在一条老街上走了一段,在转角处停了下来。转角有一家茶餐厅,门面不大,玻璃门上贴着菜单和招租广告。他透过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餐厅里只有几桌客人,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中年人正坐在角落的卡座上吃面,筷子夹着面条慢慢往嘴里送,面前搁着一叠旧报纸。
杜城推开玻璃门走进去。白衬衫听到门响没有抬头,继续吃面。杜城走到他桌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白衬衫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起面条放进嘴里,嚼完咽了,放下筷子抬起头来:“你找谁?”“我找何兆华。”白衬衫看着他,目光从杜城的脸上移到杜城放在桌角的帆布包上:“何兆华不在了。你找错人了。”“你改名了。何文忠。”
白衬衫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把面前的报纸合上叠好放在一边:“你是谁?”“沈玉华的儿子。杜城。”白衬衫的手停在报纸上,目光在杜城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妈的事,我不知道。你不要问我。”
“你知道。那批军火从广州港进来,你经的手,申报二十七箱,实收三十四箱,差七箱没登记。那七箱去了哪?”“我不记得了。”“你记得。你躲到香港来十几年,不是因为你忘了,是因为你记得太清楚。你记得那七箱货,记得经手人是谁,记得签字的人是谁。你躲着,就是因为你没法忘。”
何兆华没有回答。他坐在卡座里,筷子搁在碗沿上,碗里的面汤已经凉了。“杜城,你找到我了。那批货的事,我知道一些,但我不全知道。”杜城看着他:“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你告诉我之后,我离开香港。”“你知道了有什么用?那批货早就没了。你知道了也追不回来。”
“我知道之后能告诉我妈。她查了一辈子,查到最后没能说出来。我来替她说。”
何兆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桌面上慢慢伸直又收拢,手背上露出褐色的斑痕,像是上了年纪之后皮肤在变薄。“那批货,当年是龙四海的。他让我帮他走一批东西,说是机械设备配件,我信了。货到广州之后,我发现里面混了别的东西。多出来的那七箱里装的是军火,我不该过手。但我已经签了字,退不回去了。”杜城的身体微微前倾:“你签的什么字?”何兆华看了他一眼:“收货单。我签了字,货就过了广州港。我签字的时候,龙四海那边已经有杜家的人在旁边站着。”
杜城没有动:“杜家谁?”“你爷爷的人。你爷爷当年派了一个人来盯着那批货——杜建明。你三叔公。”何兆华靠在卡座靠背上:“你三叔公当年也在场。他看到我签了字,他什么都没说。”
杜城站起来。他站得很直,但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那股力从胸口涌上来的瞬间被他自己按住了。“何兆华,你把刚才说的那些话写下来。你说你签了字,你看到杜建明在场——你写下来,按手印,我带走。我不追你,你在香港该过你的日子过你的日子。但你写下来的那份东西,以后我拿出来用的时候,你不能改口。”
何兆华看着杜城,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好。我给你写。”他从卡座里出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支圆珠笔,在柜台上俯身写了几行字,然后停下来看了看,又加了一行字,最后在纸的右下角签了名,按了一个拇指印,把纸折好推过来。
杜城接过那张纸,展开看了看,字不多,但该有的都有了。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然后站在那里看着何兆华。“你说你写完了?”“写完了。”“好。那我走了。你待在香港,别回广州。广州那边,有人问起你,我会说没找到你。”何兆华靠着柜台没有说话,看着杜城转身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的阳光照进来,在柜台上留下一道光。
杜城走在湾仔的街上,穿过人群,穿过来往的车辆和人流,走到天星码头才停下来。他站在码头边上,海风吹过来。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放回口袋。纸页在风里翻了翻边角,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东西在纸张内部被轻轻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