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西站(1/1)
杜城回到大兴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铁手留了一盏灯,灯泡挂在石榴树枝上晃悠悠地亮着,照出一小圈暖黄色的光。三个人下了车,李二虎把车停进院子,铁手从屋里出来说饭在桌上,他去路口小馆子买了几个菜。杜城坐到小板凳上扒了一碗饭,吃的时候话不多,脑子里在算明天西站接货的事。
吃完饭杜城给北京西站那边打了电话。接货的人是从固安调上来的两个兄弟,一个叫阿良,一个叫小方,今天下午就到了西站附近,找了个旅馆住着。杜城在电话里说货明天早上到,车次单号我发给你,你们提前一个小时到货运站门口等着。阿良说知道了。杜城说陆秉坤那边可能会有人在西站卡我们的货,你们到了之后不要跟人动手,看到有人拦就给我打电话。阿良说好。
挂了电话杜城把调度单上的车次和到达时间发给了阿良,然后把手机搁在膝盖上靠着石榴树干坐了一会儿。铁手端着碗蹲在旁边吃饭,吃了几口说杜哥,你明天去西站吗。杜城说去,货是我发出去的,接货的时候人得在场。铁手说那大兴这边呢。杜城说这边现在没什么事,何冬看我不在就走了,顾长明出不了小区,陆秉坤的人在北京只有宋玉良那一个货场。你留在院子里盯着韩老五那边正常发货就行。
第二天早上五点杜城就醒了。天还没亮,他摸黑穿了衣服,把昨天换下来的短袖扔进盆里泡上。李二虎也醒了,两个人没吃早饭就出了门。从大兴到北京西站走京开高速再转西三环,路上车少,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西站附近的货运站入口在一条辅路边上,杜城让李二虎把车停在对面一个加油站旁边,两个人走到货运站门口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货运站的大门是那种老式铁栅栏门,门里面是一排低矮的站台仓库,铁轨从仓库旁边延伸出去,停着几节车皮。门口有一个调度室,窗户里亮着灯,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杜城站在门口对面的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阿良和小方从旁边一条巷子里走出来跟他碰头。阿良说杜哥,货还没到,我们刚看了调度室外面的车次牌,我们那列排在八点半进站。杜城说行,你们在这里等着,我进去看看。
杜城推开调度室的门走进去。调度室里摆着一排桌子和几台电脑屏幕,墙上挂着大面积的列车运行图,上面标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坐在最里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耳机在接电话,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小伙子在敲键盘。杜城走到小伙子面前说师傅,我查一下车次K3048的货到站情况。小伙子敲了几下键盘屏幕跳出来一屏数据,他说K3048正点,八点半进三站台,货是八车皮冻品。杜城说我是货主,来接货的。小伙子说那你八点半到三站台等着就行,货到了会有人喊你签字。
杜城从调度室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货运站大门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车停在调度室旁边的停车位上,下来两个人,前面一个穿灰色夹克,后面一个穿黑色T恤。灰色夹克走进调度室的时候跟杜城擦肩而过,杜城闻到他身上有一股烟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灰色夹克也看了杜城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调度室门口碰了一下,灰色夹克没有停步推门进去了。
杜城退到墙根底下跟李二虎站在一块儿。他说刚才进去那个灰色夹克你看到没有。李二虎说看到了,他的手背上有烫伤疤,跟宋玉良一个货场的工人一个样。杜城说他是货场的人,可能是宋玉良从石家庄调来的。李二虎说那他去调度室干什么。杜城说查车次,他也来看K3048。
八点刚过,调度室的门又开了,灰色夹克从里面走出来站在门口掏出一根烟点上。他抽烟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货运站门口的人,目光在杜城和李二虎身上停了两秒。杜城靠在墙根底下没动,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看了一眼。灰色夹克把烟抽完扔在地上踩灭,转身朝货运站里面走去了。
八点半,铁轨上传来远处火车头的汽笛声。一列货车慢慢驶进三站台,机车头拖着八节冷藏车皮在站台旁边停稳了。车皮的门一打开,冷气从里面涌出来,在站台的水泥地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杜城带着阿良和小方走到站台边上,货运站的工作人员拿着单子过来核对车号和封条,核对完之后让杜城签字。杜城刚拿起笔的时候那个灰色夹克从站台另一头走过来了,他身后跟着三四个人,穿着跟站台工人差不多的蓝色工装但腰上别着东西。
灰色夹克走到杜城面前站住了。他说你是货主。杜城说是。灰色夹克说你这八车皮货走的是京西货场的调度单,那张单子上的调度号是我们货场出去的,但宋站长不在北京,这张单子没经过他签字。杜城说单子是你们货场值班的副站长签的。灰色夹克说副站长没有权限批八车皮的跨区调度。杜城把笔搁在单子上看着灰色夹克说你什么意思。
灰色夹克说这批货得留下来等宋站长回来确认。他身后那三四个人往前走了一步,站成一个半圆形挡在站台和车皮之间。站台上的货运站工作人员看到这个阵势退到旁边去了,手里还攥着那摞单子不知道该不该给杜城。
杜城说宋玉良明天才回来,我的货今天要拉走。灰色夹克说那你明天再来。杜城说货是冻品,明天再卸车皮里的冷机制冷顶不了多久。灰色夹克说那是你的事。
杜城把手里那支笔放回单子上,转过身面对着灰色夹克。他说你是宋玉良的人还是陆秉坤的人。灰色夹克说我是货场的人。杜城说货场的人拦我的货得有个理由。灰色夹克说调度单不合规。杜城说调度单合不合规是你说的还是陆秉坤说的。灰色夹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李二虎从杜城身后走上来站在他右后方。阿良和小方也从站台边上靠过来站在杜城左手边。站台上的气氛绷住了,两边的人隔着那摞单子对视着。杜城往前走了一步离灰色夹克不到一臂的距离。他说你今天拦不了我的货,你的人不够。灰色夹克看了看杜城身后的人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三四个人。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手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了一个号码贴在耳朵上说了几句话。挂了电话之后他说你等着。杜城说行我等着。
几分钟后货运站门口又开进来两辆车,一辆面包车一辆黑色轿车,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领头的就是何冬。何冬从轿车里出来的时候脖子上那片纹身在早晨的阳光下露着,他穿过站台走到灰色夹克身边站定了。灰色夹克看到何冬之后往后退了半步,跟何冬换了个位置,像是把主事的人让给了他。何冬看着杜城说杜城货你拉不走。杜城说何冬你一个人来也拦不住。何冬说我不是来拦货的。他往前走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一张打印出来的调度单,上面盖着红章。何冬把纸递给站台上的货运站工作人员说这是陆秉坤从石家庄发过来的调度取消单,K3048这列车皮上的货停止交付,全部退回京西货场等复查。
货运站工作人员接过那张纸看了两遍又看了看杜城手里的那张调度单。他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说这个……何冬说按陆秉坤的单子执行。工作人员把杜城手里的单子收回去,又看了看站台上已经打开的八节车皮的门,说那我把门先关上,车皮编组等下一步通知。
杜城站在站台边上看着工作人员去关车皮的门。他没有拦,也没有动手。何冬站在他旁边两三米的位置也没有动,两个人看着那八节车皮的门一扇一扇重新关上。杜城说何冬,陆秉坤的这张单子是你去石家庄拿的还是宋玉良带回来的。何冬说宋玉良带回来的。杜城说宋玉良现在在哪。何冬说石家庄。杜城说那你回去告诉宋玉良,他回来的时候到广渠路来找我。
何冬看着杜城说你就这么算了。杜城说今天货没拉走,我记着。他转身往站台外面走,李二虎和阿良小方跟着他。走到货运站门口的时候杜城回头看了一眼站台方向,何冬站在那八节紧闭的车皮前面,灰色夹克和那几个人站在他身后,货运站的工作人员正把那张调度单收进文件夹里。
杜城出了货运站的大门站在辅路边上。李二虎说货被退了,你打算怎么办。杜城站在路边看着西三环上滚滚的车流说宋玉良明天回来。他回来了就会来找我,因为陆秉坤让他把货退了他就得回来处理这件事。他来找我的时候就是北京的路真正谈的时候。李二虎说那这八车货在铁轨上放着,冷机能撑多久。杜城说撑不了多久,所以我今天晚上要去找一个人。
李二虎说什么人。杜城说徐正清。他在柏悦住着,北京的路他做不了主,但陆秉坤发了取消单这件事他一定知道。我去找他问一句话——他那个累了到底还算不算数。
杜城走到加油站旁边上了车。李二虎发动车从辅路拐上西三环往北走。杜城掏出手机给阿良发了条消息让他和小方盯着货运站,车皮上的货一旦有异动马上告诉他。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西三环车流在上午的阳光里走走停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