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巴山夜雨·旧主重逢(1/2)
白无常回到城市的第五天。
清晨五点,张磊就已经在准备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很简单——几件换洗衣服,造物图鉴,符纸,朱砂,毛笔,还有一盒铜钱。林若雪在旁边看着他收拾,眉头微微皱着,手指下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昨晚又没怎么睡。张磊一边把铜钱一枚枚码齐一边说,眼睛都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你的眼睛里有血丝。张磊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而且你今天早上没练寒冰诀——平时卯时你都会练一遍。
林若雪轻轻了一声,没有反驳。
我很快就会回来。张磊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最多十天。
你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你师父当年下山时一模一样。林若雪忽然说。
张磊愣了一下:你见过我师父下山?
没有。林若雪摇头,但我听苏永芳描述过。她说你师父每次出门办事都会说很快回来,结果每次都至少一两个月。你这个习惯,是从他那里继承的。
张磊: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会尽量快的。
林若雪没再说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到张磊面前——是一枚玉佩,碧绿色的,半透明,里面隐约可见几道白色的纹路。
寒冰玉。张磊认出了它,这是你的护身法器——
借你用。林若雪打断他,我留在城里用不上。成都是白魔的势力范围,你一个人去,万一有什么意外,至少有件护身的东西。
但你——
我有玄铁尺。林若雪淡淡地说,有它在,我比它更安全。
张磊犹豫了一下,最终接过了玉佩。玉佩入手冰凉,像是一小块凝固的寒冰。但在他的掌心里,那股凉意很快就变得温和了——这是林若雪常年佩戴的物品,沾染了她寒冰之体的本源气息,对他没有排斥。
谢谢。他说。
你答应过我的。林若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要回来。
三个月内要办婚事。
你要是敢食言——
不敢。张磊轻笑了一声,伸手再次揉了揉她的头发,绝对不敢。
林若雪这才让开了半步,让张磊走向门口。但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还是忍不住在身后说了一句:
路上小心。
张磊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知道。
他继续向前走去,脚步沉稳。
店门外,晨曦已经破开了薄雾,将天边染成淡淡的橙红色。城东新区的街道上还没有多少行人,偶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远处传来鸟雀的啁啾声。
一切都是平常的模样。
但张磊知道,平常的表象之下,棋局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他要去的地方,是白魔的势力腹地。
他要见的人,是潜伏了两百年的天机阁副阁主。
他要去完成的,是一场比任何战斗都更危险的博弈。
——
到成都的飞机是早上八点的。
张磊没有告诉林若雪具体的航班——他不想让她在机场送他时再增加一份担心。离开店铺后,他直接打车去了机场,在候机厅里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候机厅里人不多。早班机大多是大城市之间的商务客流,乘客们大多西装革履,行色匆匆,没人注意一个穿着普通夹克、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
张磊闭上眼睛,意识沉入体内。
道纹在皮肤下微微流转,散发着淡银色的光泽。修为四成五,离巅峰还差得远,但已经足够支撑一般的消耗。这是他第一次独自出远门执行任务——从前的都有师父同行,师父不在了之后,最远的一次也就是去省内的几处遗迹。
但这一次,他要去的是两千公里外的成都,是白魔势力最集中的西南腹地。
他要在那里,与一个潜伏了两百年的对弈。
张磊没有紧张。或者说,他的紧张是内敛的、克制的、藏在每一个呼吸之间。他知道紧张没有用——紧张只会让道纹的流转变得滞涩,让判断变得迟钝。这是他师父教给他的第一课:临阵之前,先把心静下来。
他开始做呼吸。
一吸——灵力在丹田凝聚。
一呼——灵力从丹田扩散至全身经脉。
一吸——丹田补充外界灵气。
一呼——多余浊气排出体外。
如此循环十次之后,他的心跳慢了下来。紧张感如潮水般退去。
主人。
苏永芳的声音从图鉴中传来。
成都的气场和城市完全不同。苏永芳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谨慎,天府之国,灵力充沛,山水交汇——在这样的地方,布阵者可以借到的天地之力比城市里强十倍不止。副阁主选成都作为会面地点,应该是有深意的。
他选成都,是为了给我一个下马威吗?
不是。苏永芳沉吟片刻,是测试。他想看看主人能不能在强气场环境下保持自我。
如果我做不到呢?
那他就不会见您。苏永芳说,他等了两百年,不介意再多等一个不配的人。
张磊:……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苏永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促狭,主人您想想,副阁主在天机阁核心层待了几十年,他见过的人何止百千?其中有天赋的、勤奋的、机智的、狠辣的都大有人在。但他偏偏等到了您——一个修为刚过四成的年轻人。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需要造物主血脉。
是。但只是需要血脉吗?苏永芳反问,如果他需要的只是血脉,他完全可以等——等天机子其他的传承者出现,等一个有修为、有资源、有势力的强者。为什么要找主人?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走进了星落谷的方向。
是。主人您在所有人都还没看清棋局的时候,已经开始往那条路走了。苏永芳说,副阁主找的不是最强的,是最对的人。
张磊没有再说话。
候机厅的广播响起,提示他乘坐的航班开始登机了。
他站起身,背上双肩包,融入了登机的人流中。
——
从城市飞往成都,需要两个半小时。
张磊靠窗坐着,看着窗外的云海。云层之上是明亮的阳光,云层之下是他看不见的大地——山脉、河流、湖泊、城市、村庄,无数人间的烟火在云层之下生生不息。
但他知道,那些烟火之下,还藏着另一个世界。
风水的世界。
灵异的世界。
阴谋的世界。
两个月前,他还在担心能不能保护好雅居苑的居民;现在,他已经在为一场关乎整片大陆命运的对局做准备。这个转变来得太快,快到他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
但每当他静下心来回忆师父的教诲、回忆天机子的遗志、回忆白玄背叛的真相时,他就知道——他没有走错。
他只是走得比预想的更远了一些。
——
落地成都双流机场,是上午十一点。
成都的天气比城市湿润得多,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虽然已经过了桂花开放的季节,但那股香气似乎渗进了成都的每一寸土地,成为了这座城市独有的气息。
张磊没有直接去副阁主指定的道观。
他先在市区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要了一壶蒙顶甘露,坐在二楼临窗的位置,慢慢喝着。
不是不急。是不能急。
副阁主是一个谨慎到极点的人——他能潜伏两百年不被白魔发现,靠的就是极致的谨慎。如果张磊一到成都就匆匆忙忙地赶去道观,反而会让副阁主觉得他不稳重。
所以张磊给自己安排了一个下午的适应时间。
他用造物图鉴扫描了茶馆周围的风水格局——典型的川西民居格局,依水而建,背靠青城余脉,前望平原,气场温润而绵长。这种格局最适合养气,对于修道者来说,是绝佳的修炼之所。
成都的灵气比城市里浓三倍不止。苏永芳低声说,难怪天机阁要把西南的重心放在这里。这种环境里布阵,效果比城市里强十倍。
也意味着白魔在成都的根基很深。
是。但反过来说——如果主人能在成都布下自己的阵法,压制力也会强十倍。苏永芳说,关键是要找到合适的地点。
张磊没有回答。他在思考另一件事——副阁主为什么选在成都见他,而不是在别的地方。
白魔的势力范围是一个因素。但更重要的是,成都是白魔势力的腹地,也是一个信息密集的地方。副阁主在这里经营了多年,掌握着西南地区最完整的情报网络。
如果张磊想得到关于天机盘、关于白魔、关于天界之主的信息,成都就是最佳的选择。
副阁主选了一个对张磊最有利的地方见他。
这说明什么?
说明副阁主是真心想帮他。
——
下午四点,张磊离开茶馆,按照白无常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副阁主指定的那座道观。
道观在成都西郊的一片丘陵之中,离市区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山路蜿蜒而上,两侧是茂密的竹林,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无数只耳朵在窃听。
张磊下了出租车,独自走在山路上。
主人,从这里开始,一切都要小心。苏永芳的声音变得严肃,道观的阵法已经启动,虽然是欢迎的信号,但也有警戒的作用。如果主人有敌意,会立刻被阵法识别。
我知道。
张磊继续向前走。每走几步,他都能感觉到身周的气场在变化——先是一层温和的气场贴上来,扫描他的身份;然后是气场,确认他没有携带恶意;最后是气场,温柔地把他引向上山的路。
三层气场,层层递进,没有强迫感,却又有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张磊在心中暗暗评价——布下这个阵法的人,对的把握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
道观在山腰处,规模不大,看起来像是普通的乡间小庙。
山门是青石砌的,匾额上写着清虚观三个字,字迹苍劲古朴,但已经有些褪色。门前的石阶被无数脚步磨得发亮,显示着这里曾经的香火——但现在是冷清的,没有香客,没有游客。
张磊走到山门前,停下了脚步。
清虚观。他喃喃道,这个名字……
是道家清净虚无之意。苏永芳说,但这个,和我所知道的清虚观不同。这座道观不在道教名册上,应该是某位修行者私人的道场。
副阁主的道场?
应该是。
张磊点了点头,迈步跨过了山门的门槛。
门内是一方小院,院中种着几株古柏,柏树的枝叶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院子正中是一座简陋的正殿,殿门紧闭,看不到里面。
而正殿前的石阶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的道袍,头发挽成一个道髻,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一眼看上去像是个六七十岁的老道士,但张磊知道这只是表象——副阁主是一个活了两百年的存在,他的只是他愿意展示的。
张磊。
副阁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山间清晰可闻。
副阁主。
你来了。副阁主微微一笑,路上还顺利?
顺利。张磊点头,茶不错。
副阁主的笑意加深了一些:蒙顶甘露是四川最好的绿茶。喜欢的话,离开时带一些。
谢谢。
两人相对而立,看似平静的对话中,实则暗流涌动。副阁主在用测试张磊的应变能力,张磊在用展示自己的从容。
这是第一回合的交锋。
副阁主侧身,伸手示意,殿内说话。
正殿内没有神像,只有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副棋盘。
黑白子已经布成了一局残棋。执白者占优,执黑者苦苦支撑,局面胶着。
副阁主示意张磊在矮几对面坐下,自己则跪坐在矮几的这一侧。他的动作缓慢而稳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那是只有活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人才会有的沉稳。
会下棋吗?副阁主问。
会一点。张磊说。
那就下一盘。副阁主说,边下边谈。
他一边说,一边从棋盒中捻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盘上。
张磊看了一眼棋局——执白者是大龙已成,执黑者是被分割的残兵。要救这一局,执黑者需要在左边做活一块,但白棋的包围圈已经收得极紧,机会渺茫。
他捻起一枚黑子,落在左边的星位。
副阁主微微挑眉:这步棋有想法。
执黑者想赢,只能弃子争先。张磊说,左边看似要活,但活得太小。不如直接弃掉,转向中央——如果能在中央做出一块大空,局面还有得下。
副阁主似乎来了兴趣,你接着说。
白棋的优势是实地,黑棋的优势是外势。张磊捻着黑子,一边思考一边说,如果黑棋在中央做出大空,白棋的实地就变成了——占实地再多,不成规模就难成气候。
副阁主点了点头,没有立即落子,似乎在思考张磊的话。
所以你想问的是——他终于开口,白魔的那么强,我们要怎么破?
副阁主明察。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两百年。副阁主终于落下一子,落在白棋的腹地——不是攻击黑棋,而是补强自己,答案是——再强,也是有限的。
张磊:
白魔经营天机阁三十七年,势力遍布全国。但这个,实际上只覆盖了十二个核心区域——也就是那十二个节点。副阁主说,节点之外,是天机阁的盲区。如果你能找到这些盲区,避开白魔的锋芒,从盲区下手——比如去星落谷——白魔就鞭长莫及。
星落谷的盲区最大。张磊接话,那里是术法禁区,白魔的势力完全无法渗透。
副阁主点头,但星落谷也有它自己的危险。
我知道。三批人进去过,没有一批活着出来。
我说的不是。副阁主的目光变得深邃,我说的是。
星落谷是陨星坠落之地。副阁主缓缓说,陨星不是普通的石头——它是天外之物,蕴含着天界的气息。那种气息对人间修士来说是剧毒,吸入过多会让人神智混乱,甚至分不清现实和幻境。进去的人不是死了,是被在了自己的幻境里。
张磊的眉头皱了起来:副阁主的意思是——白魔派进去的那三批人,实际上是死是活都未可知?
80年前进去的那个,白魔说他疯了。副阁主说,但我后来调查过——他不是疯了,是被在了幻境里。他的意识还在,只是醒不过来。
那不是更糟?
是更糟。副阁主点头,死亡只是一瞬,困在幻境里是永恒。你想想,一个清醒的意识被关在一个永远是噩梦的世界里——那是什么感觉?
张磊没有说话。他想象了一下那种感觉,脊背发凉。
所以星落谷的考验,不是修为高低的问题。副阁主继续说,是——你的精神够不够坚定。
副阁主见过那三批人吗?
见过两个。副阁主说,200年前的那批,进去的时候是三个人,出来的时候只有一个人。
那一个人呢?
疯了。彻底疯了。
80年前那个呢?
他在幻境里待了 20 年。副阁主说,我见过他——我去星落谷门口远远地看过他一眼。他的身体已经枯瘦得不像人,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他看着谷口的方向,嘴里一直在念一句话。
什么话?
星星在唱歌副阁主说,80年前他进去之前我见过他,是个很正常的年轻人。20 年后我见他,他嘴里只会说这一句。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
造物主血脉能在星落谷中保护我吗?
能保护一部分。副阁主说,天机子当年就是凭借造物主血脉才没有在星落谷中迷失。但不是——你进去之后,幻境还是会来,只是你不会永远陷进去而已。
那我需要做哪些准备?
这个问题问得好。副阁主落下一子,你应该先了解一下星落谷到底是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张磊身后的虚空:苏永芳姑娘,你应该知道吧?
张磊微微一怔——苏永芳的存在,他从未向副阁主提过。
主人。苏永芳的声音在张磊脑海中响起,他确实知道——但不是因为你告诉他,而是因为……他早就认识我。
什么意思?
我原本是天机子身边的侍读。苏永芳说,天机子去世后,我被困在天机令中。后来天机令几经易手,我先后被三十几个主人持有过——副阁主是其中之一。
副阁主持有过天机令?
是。1971 年,他曾经短暂地获得过天机令的使用权——那是天机令易手过程中的一个环节。虽然时间很短,但我认识他的气息。
张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条信息太重要了——副阁主曾经持有过天机令,见过苏永芳。这意味着副阁主对天机子的了解,比他想象的更深。
苏永芳姑娘。副阁主在等了一会儿后说,我知道你在。但我接下来说的话,不是为了让你听的——是为了让张磊听。你可以选择回避。
苏永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副阁主请讲。我会守口如瓶。
副阁主摇头,你不需要回避。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接下来说的每一句话,张磊都可以核实。
他的目光转向张磊:接下来的话,可能有些是你不想听的。但你需要知道——因为这些是你做决策的基础。
张磊深吸了一口气:副阁主请讲。
副阁主点头,那我就从头说起。
他捻起一枚白子,缓缓落在棋盘上。
我第一次见到白玄,是在1971年。
那时候我还不是天机阁的副阁主。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道者,在云南边境的一座小庙里修行。我师父是民国时期最后一批正一派弟子,懂一些玄术,但远算不上高明。
副阁主的声音变得悠远。
1971 年秋天,师父病重,我下山去请医生。路上遇到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袍、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说他迷路了,想请我带他一程。我答应了。
我带他走了三天三夜,从云南走到了四川。路上我们聊了很多。他说他叫,是某个没落家族的子弟,家族传承断了几十年,他这一代只学到了皮毛。他说他想去中原寻根。
我当时觉得这个年轻人很亲切。
副阁主的笑意消失了:但三天后的夜里,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他杀了一个无辜的人。副阁主说,一个在路上偶遇的商人。他用一种我看不懂的方法,吸干了那个商人的精气——就那么一吸。
张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我当时想跑。但我跑不了。副阁主的声音变得低沉,他转过身,看着我,笑了。他说:你不该看到这个。
但他没有杀我。副阁主说,他只是看了我一眼,告诉我:你也跑不掉了。
那是我人生中最绝望的一刻。
副阁主抬起头,看向张磊。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跨越了时间的复杂。
后来我才明白——他放过我,是因为他需要我。
他需要我做什么?
帮他潜伏。副阁主说,我师父是正一派弟子,我从小跟着他学了一些玄术,又在西南边境的庙里待了十几年,对这一带的风水人情非常熟悉。白玄需要一个人帮他在西南布局——而我是最好的人选。
于是我成了他的。帮他找合适的人、合适的地点、合适的时机。在西南埋下了第一个节点。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副阁主的声音变得苦涩:我亲手帮他在西南埋下了七个节点。
我杀了多少人?
张磊的心沉了下去。
没杀人。副阁主摇头,但比杀人更糟——我活埋过人。
1971年到1993年,我帮白玄活埋了十七个人。副阁主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其中有五个孩子。
张磊闭上眼睛。
他想到了陈秀英——那个怀了七个月身孕被活埋的女人。
他想到了周小莲——那个1992年去广东打工再也没有回家的安徽女孩。
他想到了刘婆婆和她的孙女。
你现在看到的是恒远大厦,是陈家洼。副阁主说,但在我眼前,是西南七个城市的七个陈家洼。每一个节点
我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白玄需要我。副阁主说,他需要一个人帮他维护节点,需要一个人帮他传递信息,需要一个人帮他在天机阁里。我成了他最得力的工具——也是他最信任的人。
信任?
副阁主苦笑了一下,在天机阁里,副阁主是阁主最信任的人。但反过来——副阁主也是阁主最容易监视的人。我活在白玄的眼皮底下,一举一动都被盯着。我每做一件事,他都知道。
那你是怎么瞒住他的?
瞒不住。副阁主说,我能做的,只是。我从来不主动向白玄汇报任何核心信息——比如节点的完整结构,比如十二个节点的协同机制,比如节点网络如果全部启动会发生什么。我假装自己不知道这些,只知道维护。
但这种,是有代价的。
什么代价?
白玄每年都会试探我一次。副阁主说,用各种方式——有时候是突然问我一个关于节点的问题,看我的反应;有时候是派人监视我,看我接触了什么人;有时候甚至会亲自和我对弈,看我下棋时的表情。
我已经应对了五十年。
副阁主的目光落在棋盘上:这盘棋,是我和他下的第两千多盘。
张磊这才明白——这盘残棋不是普通的棋局,而是副阁主和白玄多年博弈的。
我在棋盘上让他赢。副阁主说,但在其他地方,我没有。
什么地方?
暗线。副阁主说,我帮白玄维护节点,但我也借机了解了节点的完整结构。我帮白玄传递信息,但我记下了所有接收者的名单。我帮白玄监视人——但我也借机保护了一些人。
1971 年到现在,我暗中保护了三十七个人。
他们都是被白玄盯上、准备吸收进天机阁的人。我在白玄面前假装帮白玄他们,实际上在暗地里给他们传递信息,让他们躲过白玄的视线。
这三十七个人,现在都还活着。
副阁主抬起头,看着张磊。
他们之中的十二个,现在在你身边。
什么?
白无常。副阁主说,还有他给你的那份 23 人名单——名单上的人,有一半是我当年保护下来的。
张磊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白无常,23 人名单,副阁主暗中保护——这一切开始连成了一条线。
你给我的不只是情报。张磊说,你给我的是一张网。
副阁主点头,一张在白玄眼皮底下编织了五十年的网。
网眼是白无常,是名单上的人,是所有被白玄伤害过但还没有被彻底吞噬的人。
我等你等了五十年,张磊。
副阁主的声音变得低沉。
我等一个能接这张网的人。等一个能带着这张网去和白玄对弈的人。
这个人——就是你。
正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磊看着面前的棋盘,黑白子交错的纹路在他眼中变得恍惚。副阁主的话像一块块石头,依次投入他心中的湖水里,激起一圈圈涟漪。
1971年到现在。
五十年。
三十七个人。
七个节点。
十七个活埋的人。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用五十年时间布下的局。一个比白玄更隐蔽、比白魔更深沉的局。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张磊问。
告诉你?副阁主反问,你两年前还在跟师父学入门功法,我告诉你你能做什么?
你师父还在的时候,我去找过他。副阁主说,1965 年,我第一次见你师父——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刚刚继承了你师祖的道统。我告诉他白玄的存在,告诉他天机阁的布局,告诉他星落谷的秘密。
他怎么说?
他说:我还没准备好。副阁主说,我等了他二十年。1985 年,他终于准备好了,但他又说:让我再想想。
然后他就出事了。
出事了三个字,副阁主说得极轻,但张磊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你师父不是意外身亡的,张磊。
张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什么意思?
1985 年,你师父去云南调查一座古墓的死因。那座古墓是天机阁在西南的一个重要据点,你师父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白玄早期和地府勾结的证据。
他被白玄盯上了。
副阁主点头,你师父发现自己在被追杀之后,立刻意识到了问题。他想离开云南,但白玄的人已经封锁了所有的路。他给我发了最后一封密信。
信里说了什么?
他说:我走不掉了。但我有一个徒弟,十五岁,根骨极佳,是天机子一脉的传承者。我把天机令交给他了,藏在老君像
我答应了他。副阁主说,但我没办法立刻去找你——白玄正在严密的监控期,我不能有任何动作。我只能远远地观察你。
我看着你从十五岁长到三十五岁。看着你从一个愣头青变成一方风水师。看着你一次次地勘察现场、一次次地化解小危机、一次次地积累经验。
我看着你师父期望的下一个天机子慢慢长成。
副阁主的目光变得悠远。
直到 2020 年,你开始调查雅居苑的风水异变——我才知道,时机到了。
我等了三十五年。
张磊的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努力压制着那种情绪,但眼眶还是红了。
三十五年。
副阁主为了等一个对的人,用了三十五年。
现在我来了。张磊说。
是。你来了。副阁主点头,但你来得比我预想的更早——也比我预想的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白玄也在等。副阁主说,他等一个造物主血脉的激活者,等了五百年。你是五百年来的第一个。
我来找你,他怎么可能不关注?
您的意思是——白玄知道您找副阁主了?
他一直都知道。副阁主平静地说,从我第一次和你接触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看着我。
张磊的心猛地一沉。
那您——
放心。副阁主微微一笑,我说过,我和他下了两千多盘棋。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他想从我这里探你的底,我也在借他的给他喂假信息。
这两千盘棋里,我输给他的——大部分是我故意输的。
而他输给我的——他自己都不知道。
副阁主的笑意加深了一些:比如现在。我告诉你这些,他不知道。但他以为我在告诉你的,是他允许我告诉你的。
他以为——他在掌控这场会面。
但实际上——
副阁主捻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这一子落得极轻,但位置极刁——恰好卡在张磊刚才那步弃子争先的关键节点上。
实际上,是我在掌控这场会面。
张磊看着那枚白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盘棋——他开口,白棋不是您。
白棋是白玄。张磊说,而您——您是棋盘本身。
副阁主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你师父没有看错人。
你刚才那步弃子争先的思路,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风水师的认知范围。副阁主说,你看到的不是棋盘上的,而是棋盘本身的作用。
下棋的人,是白玄和我。
而我——确实是棋盘。
我花了五十年,把这张棋盘上的每一条线、每一个交叉点、每一处可能的变化都摸透了。
现在,是时候把这张棋盘交给你了。
他将那盒白子推到了张磊面前。
接下来,由你来下这盘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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