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蜜月未温·盘心初醒(1/2)
天还没亮。
张磊是被一缕光叫醒的。
那光不是从窗户进来的——中秋之后的清晨本来就要比平时暗一些,这缕光是从他胸口透出来的,淡淡的,温温的,像是有人在被窝里点了一盏小灯。
他没有立刻动。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
林若雪还睡着。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淡淡的阴影,嘴角微微上翘——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大红色的寝衣,袖口绣着简单的梅花——那是她自己绣的,用的是苏永芳教她的古法,一针一线绣了整整三个月。
她没有穿嫁衣。
嫁衣是昨天穿的,拜堂之后就换下来了,她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在了柜子的最里层。
她说:等我们老了,还要拿出来看一看。
张磊当时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觉得她这种话,比任何表白都让他心里踏实。
他轻轻翻了个身,让自己的身体朝向她的方向,又小心地避开了她那只手——她的左手还搭在他的腰上,握得很紧,像是怕他跑掉一样。
他没有挣开。
他就那么看着她。
看了很久。
——
屋顶上有轻微的响动。
是瓦片被踩过的声音。
张磊听得很清楚。
那是白无常。
白无常守了一整夜。
他没让张磊守,也没让林若雪守,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习惯了,然后就上了屋顶。
这一守,就是整夜。
张磊心里明白。
白无常不是在守。
他是在守。
他在守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
——他曾经有过家,但那个家在他十六岁那年就没了。
后来他跟了白魔,以为白魔是家,结果白魔把他当狗。
再后来他跟了张磊,他以为自己不会再有了。
他错了。
他现在有了。
——
张磊轻轻地从林若雪的手臂下抽身,小心地下了床,披上外衣,推开窗户。
屋顶上,白无常正坐在瓦片上。
他穿着昨天那身新做的灰色长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别着,背对着窗户,看着远处陈家洼的方向。
他听到了开窗的声音,没有回头。
主人。他轻声说,您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张磊说。
是盘心的事?
张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那里——
还在发光。
淡淡的,温温的,透过外衣隐隐约约地透出来,像是一颗被捂热的小太阳。
那是天机盘。
昨天他从星落谷里取出来的天机盘。
取出之后,它就一直藏在他的胸口——不是物理意义上藏在那里,而是融合在了他的血脉里,与他造物主的血脉完全契合。
昨天他太累了,没有时间仔细研究它。
今天凌晨——
它自己了。
张磊说,它在动。
——是那种。白无常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点担忧,我从屋顶上看到了。您的胸口一直在发光,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您确定——白无常迟疑了一下,——没有问题吗?
应该没有。张磊说,天机盘是守护之器,不是攻击之器。它不会伤害我。
认
认主?
张磊说,天机子临终前把它化入了自己的遗骸,又在遗骸里藏了五百年。五百年里,它一直在等一个继承者
现在它等到了。
它在熟悉我。
就像——
——就像一只流浪了五百年的猫,突然找到了一个家,需要先蹭一蹭、闻一闻、转一转,才能安心睡下。
白无常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那您小心。他说,我去给您打点水。
不用。张磊说,你继续守。
——若雪还在睡。
我就在这里。
白无常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身体转回去,继续看着远方。
——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
中秋之后的天亮得比平时晚一些,要等到六点多太阳才会完全升起来。
陈家洼的清晨是安静的。
鸡鸣声从远处传来,稀稀落落的,是村里人养的鸡,叫得并不响亮,像是也还沉在昨夜的梦里。
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有几片枯叶飘落下来,落在院子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宗族气运形成的守护屏障还在——张磊用归路牌激活的那种屏障,阴气、魔气、阵法都无法渗透,是这片土地上最稳的。
张磊深吸了一口气。
他闻到了泥土的味道,闻到了老槐树的味道,闻到了远处灶台飘来的粥香——那是陈玉兰在为他们准备早饭。
他的家——
就在这里。
——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是林若雪醒了。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一点没睡醒的鼻音: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太着。张磊转过身,坐到床边,看着她。
——是因为盘的事?
你怎么知道?
我感觉到了。林若雪说,你身上有东西在动。
——我的寒冰诀对灵力波动特别敏感,昨天我靠在你胸口的时候就感觉到了,只是当时太累了,没来得及问。
现在它在发光。
张磊点头,认
认主?
张磊简单地把刚才和白无常说的事又说了一遍。
林若雪听完,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了张磊的胸口。
她的手凉凉的,是寒冰诀特有的凉,但不是冷。
——它在跳。她说。
它跳得很稳。
那就好。
她把手收回来,靠在床头,看着张磊。
我陪你。
她说,不管它要做什么,不管它要多久,我都陪着你。
——这是我们说好的。
张磊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手。
握得很紧。
——
外面传来了敲门声。
是陈玉兰。
张先生,林姑娘,早饭好了。她的声音温和而恭敬,我熬了小米粥,做了几个素包子,还有几个白水煮蛋。
——您二位先吃一点,等会儿周先生会来,我听他说有要紧事。
要紧事?
陈玉兰说,他一大早从城北赶过来的,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他还说,城北的古柏今早了。
陈玉兰说,我不太懂,但他说您知道是什么意思。
张磊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城北的古柏——
那是天机子的遗产之一。
。
周明德在那里守了将近一个月。
古柏怎么会?
——
他转过头,看向林若雪。
林若雪已经在穿衣服了。
她穿得很快,三两下就把外衣套上,回头对张磊笑了一下:
我说了,不管是什么,我都陪着你。
——所以,快点穿衣服。
别让周先生等太久。
张磊也笑了。
他快速穿好衣服,和林若雪一起推开了门。
门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老槐树的影子在院子里拉得很长,几只在树下啄食的麻雀被开门声惊起,扑棱棱地飞到了墙头。
周明德站在院子中央。
他确实脸色不太好。
张先生。他拱了拱手,声音有些沙哑,——古柏今早动了。
它——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它向西北方向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又直回来了。
我看了半个时辰,再也没有弯。
但我——
——我感觉到了。
指
指向西北。
——昆仑的方向。
周明德的话让张磊心里一沉。
古柏向昆仑——
这意味着天机子的在给张磊传递信号。
而这个信号的方向——
是白魔真身沉睡的方向。
——
坐下说。张磊示意周明德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林若雪在他身旁站着,没有坐,只是把手按在他的肩膀上。
我先听你说。张磊说,古柏今早具体是什么时候开始动的?
寅时三刻。周明德说,我是子时守的夜,守到寅时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了古柏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
是它自己的。
我亲眼看着它向西北方弯了一下。
——就一下,然后又直回来了。
但那一下,我的感觉是——
指
它指的方向,正是昆仑的东北麓。
——星落谷的方向。
——也是白魔真身沉睡的方向。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周明德说,弯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种灵力波动。
——不是古柏自己的灵力。
——是从西北方向传过来的。
很微弱,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我当时没有在意,但后来——
——我用血脉去了一下那个波动。
看到了。
到了什么?
——黑暗。周明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很深很深的黑暗,比星落谷里的那种气更压抑。
还有——
——一声低吼。
很轻,很远,像是从千里之外传过来的。
但我听得很清楚。
那是——
——白魔的声音。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连树上的麻雀都停止了叫声,像是被这种沉默给镇住了。
张磊没有说话。
他只是闭了一下眼睛。
——
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胸口又亮了。
这一次,光比刚才更亮一些。
林若雪感觉到了,她的手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张磊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后——
他站了起来。
我去一趟后院。他说,可能要一两个时辰。
——若雪,你陪我去。
周先生,麻烦你在这里等我。
还有——他转头看向屋顶,——白无常,你下来。
你也来。
——我需要你和若雪同时在我身边。
白无常从屋顶上翻身而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
是,主人。
——
陈家洼老宅的后院有一间地窖。
那地窖是张磊特意让陈玉兰收拾出来的,里面没有放任何杂物,只摆了一张石桌,几个蒲团,还有一盏长明灯。
地窖的入口处,张磊用归路牌激活了宗族气运形成的守护屏障,地窖里因此形成了一个相对封闭的——外面的灵力波动不会轻易传进来,里面的灵力也不会轻易泄出去。
这是张磊特意设计的融合室。
他早就预料到天机盘会在取出之后开始。
他也早就预料到,的过程会引发一定的灵力波动。
他需要一个安全的地方来完成这个过程。
现在,这个过程开始了。
——
他盘膝坐在地窖中央的蒲团上。
林若雪坐在他左手边。
白无常坐在他右手边。
长明灯的火光在地窖里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影子拉得很长,晃晃悠悠的。
我要开始了。张磊说,我可能会到一些东西,也可能到一些东西。
——不管发生什么,你们两个都别动。
也别说话。
醒过来。
如果我超过两个时辰没醒,若雪就用寒冰诀冻我一下。
——记住,冻一下就好,别把我冻坏了。
林若雪瞪了他一眼:别说这种话。
——你会醒的。
张磊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
当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
他胸口的天机盘彻底亮了起来。
不是那种淡淡的、温温的光。
是真正的、亮如白昼的光。
光从他的胸口涌出,瞬间就充满了整个地窖。
林若雪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白无常也本能地侧过了头。
但他们都没有动。
他们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那道光。
——
光涌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然后渐渐收敛。
收敛回了张磊的胸口。
但这一次,光没有消失。
它稳定地亮着,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
张磊到了。
他看到了一片虚空。
虚空里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山,没有水。
只有一片纯白。
纯白之中,有一个人影。
那人影穿着破旧的道袍,头发花白,面容苍老,眼睛却很清亮。
他——
是天机子。
——
你来了。
天机子开口说话,声音苍老而温和,像是一壶被岁月酿了五百年的老酒。
师父。张磊下意识地叫了一声。
他不确定自己为什么要叫,也许是因为他继承了天机子的血脉,也许是因为天机子留给他的东西太多,也许——
只是因为那声自然而然地就出了口。
天机子听到这声,笑了。
他笑得很开,像是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想等的人。
——别叫我师父。他说,先祖就好。
——师父这个称呼,留给教你本事的人。
我没有教过你。
我留给你的,只有血脉和器物。
本事是你自己学的。
——是。
先祖。张磊改了口。
这就对了。天机子点了点头,你现在感觉到的东西,是天机盘的。
我把它化入遗骸,又在遗骸里藏了五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
——它终于了。
也终于你了。
天机子抬起手,虚空中出现了一个圆盘。
那圆盘通体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青铜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符文流转着淡淡的银光。
圆盘的中央——
有一道深深的凹槽。
凹槽的形状,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这是天机盘。天机子说,你胸口的,就是它。
——它不是普通的。
它是我用一生炼制出来的。
心
——里面装着我对这个世界的所有善意,所有守护,所有不甘。
它有三层力量。
——第一层:感知。
它可以感知天下所有的造物之物——包括天机令、九龙印、宗族气运、守护屏障,所有你我这一脉造物主留下的。
只要你用血脉去它,它就会告诉你那些东西在哪里,在做什么,有什么异动。
——第二层:创造。
它可以创造新封印
但创造封印的核心,不是术法,不是修为,是守护之心
你的心越,创造出来的封印就越稳。
你的心越,创造出来的封印就越脆。
——第三层:锁。
它是对付白魔的。
只要你能找到白魔的真身,并把它打入天机盘——
——白魔就会彻底消失。
不会再有神念,不会再有残留,不会再有五百年后重新苏醒的可能。
但——
天机子的声音顿了顿。
——它也是双刃剑。
天机盘既能白魔,也能封印。
如果你用它去解九龙归一阵——
——白魔就会立刻苏醒。
如果你用它去解天机子留下的所有封印——
——所有被封印的东西都会出来。
所以,使用它的人,必须心定。
必须清醒。
必须知道自己每一次动用它的后果。
天机子说到这里,虚影渐渐淡了一些。
他看了看张磊,又看了看张磊身后——
虽然张磊身后什么都没有,但天机子似乎看到了什么。
你身边有两个人。他说,一个是,一个是。
人护你,是因为她愿意。
鬼护你,是因为他赎罪。
这两个人——
——是你最大的福气。
先祖。张磊说,我还有一件事想问。
您——张磊说,您当年为什么选择?
——您明明可以走。
您明明可以活下来。
您明明可以——
——不必把自己化入遗骸,不必让残魂在遗骸里等五百年。
天机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因为——他说,——我想守的,只有那一个人。
——只有一个人,所以很轻,很轻。
——轻到我可以背着她走完这一辈子。
——不后悔?
不后悔。
你呢?天机子反问。
——我?张磊愣了一下。
——你想守的人,有几个?
——一个。张磊说,只有若雪一个。
——这就够了。天机子说,够了。
——去吧。
——融合的过程会很痛,但你能撑过去。
——你撑过去了,天机盘就真的了。
——你撑不过去,天机盘就会。
——去吧。
——我等了你五百年,这一回,换我了。
——
虚影散去了。
纯白的虚空也散去了。
张磊感觉到了一种剧痛。
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是灵魂的痛——天机盘正在和他的血脉融合,正在和他在过去一年里建立的所有融合,正在和他在过去一个月里对林若雪建立的守护之心融合。
他听见自己在喊,但声音被那种痛盖过了。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那是若雪的手,凉凉的,稳稳的。
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后背上——那是白无常的手,沉沉的,稳当的。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
他感觉到了——
我愿意。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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