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都市风水录 > 第177章 风初有声·古中见初

第177章 风初有声·古中见初(1/2)

目录

一、至

冬至这天,天黑得最早。

张磊申时刚过就上了门板。街面上冷清,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刮得幌子啪啪地响。往年冬至镇上还热闹些,今年冷得邪乎,刚交腊月就冻得河沿子结了冰,老人们说是几十年不遇的大寒。

秦远山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怀里揣着个纸包,搁在柜台上,打开是两包芝麻馅的汤圆。

冬至大如年。秦远山搓着手,我家那口子包的,给你带几个。

秦叔有心了。张磊把汤圆收进后厨,烫了壶酒端出来。

两个人就着一碟花生米喝了两盅。秦远山喝得慢,眯着眼看门外的天色。天才擦黑,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老槐树的影子铺在石板路上,被路灯拉得老长。

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秦远山问。

冬至。

冬至是什么?

张磊想了想。白天最短,黑夜最长?

那是表象。秦远山放下酒盅,用手指蘸了点酒,在柜台上画了一道弧线,从左到右,走到中间最低点停住了。太阳一年在天上走,走到今天,走到最南头,力气用尽了,影子最长,白天最短。这叫阴极之至。

他的手指从最低点往右移了一点点。可就是从今天起,太阳回头了。一天长一线,白天一天比一天长。阴气到了头,阳气就生出来了。所以冬至又叫一阳生。

最冷的时候,反而是阳气回来的时候?

秦远山点头,你看着外头冰天雪地,什么都死绝了,可地底下那点阳气,今天就动了。看不见,摸不着,可它在了。万事万物都是这样,到了极点,新的东西就从极点里头生出来。

张磊看着柜台上那道酒痕。弧线最低点那个位置,酒已经快干了,可秦远山的手指按在那里,像按着一个什么秘密。

吴清第二天来打酒,说了差不多的意思。

他扛着半袋萝卜,进门的时候胡子上还挂着霜。张磊给他倒了碗热酒,他捧着碗暖手,喝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

张老板,你猜我昨天在地里干什么了?

这天能干什么?

扒土看种子。吴清咧嘴笑,秋里种的冬麦,早该发芽了,天冷一直没动静。我昨天扒开一层冻土看了看,你猜怎么着?麦粒喝饱了水,鼓起来了,壳都软了,里头白胖胖的,就差顶壳了。

这么冷还在长?

不在上面长,在里头长。吴清用手比了个攥拳头的样子,上面冰天雪地,叶子一根没有,可地底下的种子没闲着。它在等。等什么?等阳气。冬至一到,地气就往回走了,地底下先暖。根比人聪明,人冻得缩手缩脚,根在土里头一口一口喝水、使劲,等时候一到,扑哧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把碗里的酒一口喝干。人也是这个理。你觉着最难、最冷、最没指望的时候,那点劲已经在里头攒着了。你看不见,可它没停。

张磊送走吴清,站在门口看天。天灰蒙蒙的,太阳挂在南边,有气无力的,像个没烧透的火球。可他明晓,从今天起,这个火球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亮。

最冷的日子里,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

魔尊走到了金树跟前。

从盆地边缘走到中央,他走了很久。盆地里没有风,空气是静止的,金色的叶子一动不动,连光照在地上都没有晃动。他每走一步,脚下暗红的岩面就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应答。

树比他远看时更大。近了才发现,树干粗得要十几个人合抱,表皮不是粗糙的,是光滑的,像金属,又像温玉,深色底子里透着一缕一缕的金丝。根须从树干底部喷涌而出,有的粗如水缸,有的细如手指,全部扎进岩面的裂缝里,把硬地撑出一道道纹路。

他抬头。树冠遮天蔽日,金色的叶片密密匝匝,光从叶缝间漏下来,不是日光,是叶片自己在发光。每一片叶子都像一盏极小的灯,亿万盏灯挂在枝头,把整个盆地照得温暖明亮。

他伸出手,掌心贴上树干。

四百一十五步。

树干是温的。

不是温泉那种热,不是地火那种烫,是一种恰好和体温一样的温。像把手贴在另一个人的手背上,像摸着一个睡着的人的额头。

温度顺着掌心往里走。不是往他身体里走,是往里走,往一个分不清内外的地方走。他的掌心和树干之间的界限模糊了,他辨不出那温度是树的还是自己的。

然后他听见了。

不是声音,是脉动。极其缓慢,极其深沉,一下,又一下,间隔长得像一次呼吸要用一百年。那脉动从树干深处传出来,透过掌心,传进他的骨头里。他的心跳被那个脉动带着,不由自主地慢下来,慢下来,慢到几乎不动。

在心跳将停未停的那一刻,他的意识被树裹了进去。

二、孕

镇上王婆婆家孵了一窝小鸡。

王婆婆七十多了,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府城做工,她一个人守着老屋,每年入冬都要孵一窝鸡。今年也一样,二十个鸡蛋,让一只抱窝的老母鸡捂着,已经捂了十九天。

张磊去王婆婆家送东西,何婉清让他送一碗冬至的汤圆,正赶上王婆婆蹲在鸡窝跟前,耳朵贴在蛋上听。

婆婆,听什么呢?

你听。王婆婆把他拽下来。

张磊把耳朵凑过去。老母鸡被王婆婆轻轻抱开了,稻草窝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个蛋,蛋壳浅褐色,沾着草屑。他听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听见。

没声啊。

细听。

他屏住呼吸。这一回,他听见了。极轻、极细的笃的一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小鼓。隔了好半天,又是一声。笃。

小鸡在壳里头啄呢。王婆婆满脸皱纹都笑开了,明天,最迟后天,就该出了。

它在壳里头怎么知道往外啄?

它知道。王婆婆小心翼翼地把老母鸡放回去,老母鸡不满地咯咯了两声,重新把蛋捂在肚子底下,蛋里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可它长好了,嘴硬了,它就知道啄。啄破了,亮堂进来,它就顺着亮往外爬。这不用教,天生的。

张磊看着那只老母鸡。母鸡闭着眼,羽毛蓬着,把二十个蛋严严实实地捂在肚子底下,每隔一会儿就用嘴轻轻把蛋翻一翻,让每一面都受热。它已经这样坐了十九天,不吃不喝很少动,全靠一个窝、一身毛、一点体温,把蛋里的东西捂活。

婆婆,这蛋里头,现在是鸡还是蛋?

王婆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孩子问的。半鸡半蛋呗。说它是鸡,它还在壳里,没见过天;说它是蛋,它里头已经有嘴有腿有心跳了。

她用干枯的手指点了点蛋。这就叫孕。东西还没出来,可已经在了。你看不见它,可它在里头长,一天一个样。等长到时候了,壳一破,就是活物了。

张磊站起来的时候,又听见了一声笃。这一声比刚才响一点,像那个壳里的小东西在应他。

林若雪在裁过年的新衣。

她每年腊月都给镇上几户人家做年衣,今年也接了五六件。张磊进去的时候,她正把一块藏青色的棉布铺在案板上,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比着画好的粉线。

若雪姐,裁衣服呢?

林若雪头也不抬,剪刀尖咬住布,嗤的一声,一整块布应声裂开,声音干脆得像剪开一道水。

张磊看着那块布。布是整匹的,平平展展,什么形状都没有。可第一剪刀下去,它就有了方向:这是前襟,这是后背,这是袖子。一件衣裳的命,就在这一刀上。

裁衣服最重要的是哪一步?

第一剪。林若雪把剪下来的布片抖开,布是死的,剪下去就活了。可第一剪最考人,剪歪了,整件衣裳都歪,后面针脚再好也救不回来。所以老裁缝裁布之前要比三回,量三回,下剪的时候手不能抖。

她把剪刀放下,拿起另一块布。秦先生前几天还跟我说起一个字。他说初这个字,左边是衣字旁,右边是刀。古人造字,拿剪刀裁布做衣裳的第一刀,就叫初。

裁衣之始?

林若雪用粉块在布上画着线,万事开头那一下,就是初。布还没剪,什么都能做,能做长袍能做短褂能做袄子。可剪子一落,就定了。初不是什么都没有,初是什么都还能是的时候。

张磊心里动了一下。什么都还能是。

秦远山在铺子里写初字。

张磊傍晚去送还上次借的书,看见秦远山站在书案前,面前铺着一张大纸,纸上只写了一个大字:初。

墨迹未干。左边的衣旁写得端正,右边的刀字一撇一捺,干净利落,像真有一把刀悬在纸上。

秦叔,若雪姐说初是裁衣的第一刀?

《说文解字》里讲的。秦远山搁下笔,初,始也。从刀从衣,裁衣之始也。人要穿衣,先得种棉、纺纱、织布,布织好了,第一道工序是什么?是裁。拿剪刀把布裁成片,才能缝。裁布的第一刀,就是整件衣裳的开始。

他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字。所以初不是空的,不是什么都没有。初是一块整布摆在面前,剪刀举起来,还没落下去的那一刻。那一刻布还是布,可衣裳已经在布里头了。你要做长袍还是短褂,要宽要紧,全在这一刀上。

那跟始有什么不一样?张磊问,您以前讲过始,旧的完了新的开始。

秦远山看了他一眼,眼里有笑意。问到点子上了。始是转圈的起点,春夏秋冬,冬尽春来,年年有始。种子发芽是始,可种子已经是种子了。初不一样。初是那块布还没织出来、棉花还没种下去、连种棉花的地都还没开的时候。初比始更早,早到东西还没成东西。

他拿起笔,在初字旁边又写了一个元字。古人讲太初、太始、太素。太初是气还没成形的时候,太始是形还没成质的时候,太素是质还没成体的时候。说玄了。可道理简单:初是万有的来头,是一切还没展开、可全在里头的那个当口。

张磊看着那个初字。衣和刀。一块布,一把剪子。布在剪子底下,衣裳在布里,穿衣的人在衣裳里,人的一辈子在穿衣脱衣里。一刀下去,全都开始了。

何婉清在后厨酿一缸酒。

说是酒,其实是冬至酒,糯米蒸了,拌上酒曲,封在缸里,用稻草裹着放在灶边暖着。张磊去后厨找东西吃,看见她蹲在缸边,把耳朵贴在缸壁上听。

婉清姐,听什么?

听酒。何婉清招手让他过来,你听。

张磊把耳朵贴上去。缸壁温热,里面传来极细微的声响,像冒泡,又像叹气,咕噜,咕噜,隔好一会儿一声。

发酵呢。何婉清直起腰,米拌了曲,封了缸,前头两天什么动静都没有,第三天开始冒泡。你看不见里面什么样,可米在里头一点一点化,糖化了变成酒。这个时候最金贵,温度高了酒会酸,温度低了发不起来,得日夜守着。

跟孵小鸡似的。

就是一个理。何婉清笑着拍了拍缸,不管是鸡是酒是娃是麦子,都是一个样:在蛋里、在缸里、在肚子里、在土里的时候,最金贵。那时候它什么都不是,可它在长。你急不得,也帮不上忙,只能给它暖着、等着。等它自己长够了,噗的一下就出来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街对面老孙家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女人的呻吟声。老孙家的儿媳妇要生了。

何婉清擦了擦手,解下围裙。来了。我过去看看。

你还会接生?

生过三个,看过几回,搭把手的事。何婉清脚步不停,女人生孩子,跟前没个有经验的人不行。你烧锅热水等着。

她急匆匆去了。张磊站在后厨,听着街对面隐隐约约的动静,心里悬着。灶上的水慢慢热了,冒着白汽。

魔尊在金树里。

或者说,他不在任何地方。

掌心贴上树干的那一刻,他的身体还站在树下,可他的意识被一股极温和的力量裹住,像一滴水融进了一条河。他没有抗拒。他走过了冰原、旷野、火岩地带,净过、沉过、实过、固过、永过、古过,身上一层又一层,像河床里的石子被水冲了一万年。可在这棵树面前,那些东西全都不重要了。

他被带进了一个没有的地方。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暗。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在流,也没有时间停住。他试着看,没有眼睛;试着听,没有耳朵;想呼吸,没有身体。他甚至没有他。魔尊这个名字没有了,灭这个名号没有了,他走过的路、打过的仗、背负的东西,全都没有了。

可他不是死了。

死是没有了。他不是没有了,他是还没有。

像什么呢。像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在舌尖上;像一个脚印还没踩下去,在半空里;像一粒种子还在壳里,壳还在土里,土还没化开。一切都将将到了跟前,可什么都还没发生。

那个状态里没有任何东西,却包含着一切可能。

他能感觉到。在没有的正中央,有一丝极微弱的动。那动不是风,不是水,不是任何他知道的东西。那是一种倾向,一种朝向,一种要成为什么的趋势。它比念头还轻,比呼吸还细,可它确确实实在那儿。

那丝动了一下。

四百一十六步。

三、啼

老孙家的孩子生在后半夜。

张磊烧了三锅热水,何婉清进进出出地端,忙了两个多时辰。夜深了,街上的狗都不叫了,只有产房里偶尔传来一声女人闷住的喊,又很快被什么压下去。张磊坐在堂屋里,和老孙家的男人老孙对坐,两个人谁也不说话,老孙的手一直在膝盖上搓,搓得裤腿起了球。

子时刚过,一声啼哭炸响了。

那哭声又响又亮,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穿透门板,穿透冬夜,把半条街都惊动了。老孙愣了一下,猛地站起来,膝盖撞翻了凳子也不管,推门就往里冲。

张磊跟着到了门口,被何婉清挡在外面。母子平安,丫头。

屋里传来婴儿一阵接一阵的哭,哭得中气十足,像在跟谁吵架。何婉清端着一盆血水出来,脸上累得发白,可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落地就哭,哭得整条街都听见了,这丫头将来是个大嗓门。

孩子生下来为什么要哭?张磊问。

不哭不行。何婉清把水泼在雪地上,雪嗤嗤地冒白汽,娃在娘肚子里,脐带连着,不用喘气。一落地,脐带剪了,她得自己呼吸。第一口气吸进去,肺张开,那口气冲过嗓子,就是哭。哭了,气通了,人就活了。不哭的娃要倒提起来拍脚心,拍到她哭出来为止。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