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风道有声·道中见人(2/2)
铁蛋来得最有意思。他听说有个外乡人磨镰刀比他师父还地道,年轻气盛,揣着把自己打的镰刀就来了,进门也不说话,把镰刀往桌上一放:听说你会磨镰?
老客看着那把镰刀,又看看他。十六七岁的半大小子,胳膊上腱子肉一块一块,脸晒得黝黑,眼睛里头有股不服输的劲。
你打的?老客问。
我打的。铁蛋梗着脖子,你看看,有没有毛病。
老客拿起镰刀,没急着挑毛病,先用指节弹了弹刀身,嗡的一声,余音悠长。他又看刃口,看刀脊,看刀把和刀身的榫接处,看了足足一刻钟。
好刀。他说。
铁蛋脸上绷着,嘴角压不住往上翘。
就一处。老客指着刀把,你这刀把,装的时候,楔子打急了。使着没事,可重活干多了,三年两载,榫口要松。打刀是个急不得的活,楔子要一下一下吃,吃不透,它记你一辈子。
铁蛋愣了。他拿过镰刀,翻来覆去看那个榫口,看了半天,脸慢慢红了。师父没看出来的毛病,让个外乡人看出来了。
他抬起头,你也打过铁?
打过。老客把镰刀还给他,打了很多年。
在哪儿打的?
老客没答。他看着铁蛋,冷不丁问:你师父教你打刀,头一课教的什么?
拉风箱。铁蛋说,拉了一个月。
那你拉明白没有?
铁蛋挠头:风箱?不就是鼓风吗?
风箱里头有门道。老客说,火大火小,全在风上。火大了,铁烧过了,钢就废了;火小了,铁没烧透,打出来是夹生的。你师父让你拉一个月风箱,不是难为你,是让你听火。火跟人一样,有呼吸。你听明白了火的呼吸,这铁,你才打得了。
铁蛋抱着镰刀,站在店里,半天没说话。末了,他朝老客深深作了个揖,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张磊在旁边看得直乐:你这本事,深藏不露啊。
老客望着铁蛋的背影,轻声说:好苗子。火正旺。
何婉清是带着孙家丫头来的。丫头八个月了,长得白胖,她娘忙麦收,托何婉清带半天。何婉清进店讨碗水,丫头趴在她肩上,乌溜溜的眼睛满屋子转,一眼看见了柜台后头的老客。
老客也在看她。
丫头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咯咯地笑了,笑得浑身直颠,伸出两只小手,一抓一抓,要他抱。
何婉清奇了:这丫头认生,旁人抱她都哭,今儿个怎么了。
老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小心翼翼地把丫头接过来。他抱孩子的手势,笨,僵,两只胳膊架着,像抱一筐刚出锅的豆腐,可丫头在他怀里,笑得更欢了,小手啪嗒啪嗒拍他的脸,口水拖了他一肩膀。
她不怕你。何婉清看着,若有所思,小娃娃的眼睛干净,谁心里头静,她分得出来。
老客抱着那团软乎乎、热烘烘的小身子,半天没说话。他低下头,拿自己的脑门,轻轻碰了碰丫头的脑门。丫头乐得直蹬腿。
他就说了一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林若雪是来送端午新裁的汗巾的,给张磊店里的客人擦汗用,青布白边,一人一条。她进门的时候,老客正把丫头还给何婉清。林若雪把汗巾放下,目光在老客身上停了停。
她是做针线的人,眼睛毒。她看见老客身上那件灰布衣裳,针脚粗,布色杂,是路上胡乱缝的,可那衣裳洗得干净,补丁打得方正,袖口领口,磨得发白却不破。穿衣的人,拿这件衣裳当件衣裳。
这位大哥,林若雪说,你衣裳肘上磨薄了,回头脱下来,我给你打两块补丁。不要钱,张掌柜的朋友,就是街坊。
老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肘子,笑了:那就谢谢了。
秦远山来得晚,是端午前一天,来买半斤茶叶。老客给他称茶,秦远山接过茶包,站在柜台边,没急着走,打量了他两眼。
掌柜的,这位是?
老客,我店里帮忙的。
秦远山拈着胡子,忽然问,这位兄台,我看你端茶收碗,一举一动,都有章法。读过书?
老客把称好的茶推过去:没读过书。走过路。
走路?秦远山来了兴致,走的什么路?
天底下的路,差不多都走过。老客说,走到头才发现,路不在脚下。
秦远山一愣:不在脚下,在哪儿?
在人心里。老客说,心里头认了方向,脚底下自然有道。心里头不认,脚下的路再宽,也是白走。
秦远山站在柜台前,拈着胡子,半天没言语。末了,他朝老客郑重一揖:受教。这话,比我在学堂讲半年都透。
老客侧身避了,没受这个礼:老先生折杀我。一个粗人,随口瞎说。
秦远山走后,张磊凑过来:行啊老客,连秦先生都让你绕进去了。
老客擦着柜台,头也没抬:不是我绕他。是他心里头,本来就有这句话,我替他说出来罢了。
四、同
端午到了。
麦收刚收尾,镇上松了口气,家家户户包粽子。青青的芦苇叶,泡好的糯米,红的枣,蜜的糖,大铁锅一蒸,整条街都是粽叶香。门上挂艾草,娃娃手腕上系五彩绳,说是避五毒。
张磊店里也包。他手笨,包的粽子松松垮垮,煮出来漏米。往年都是隔壁婶子帮他包,今年不用了,老客上手。
老客包粽子,手法不算多巧,可稳。两片粽叶一折,填上米,塞进枣,叶子一裹,草绳一绕,扎紧,棱角分明,放锅里煮一个时辰,捞出来,一个不漏。
你连这个都会?张磊服了。
看着就会了。老客说,手上的活,道理都一样:料要实,口要紧,火候到了,自然成。
端午一大早,老客抱了一捆艾草回来,不知从哪儿采的,带着露水,清苦的香气扑鼻。他踩着凳子,把艾草挂在店门两边,又给后院门框上也挂了一束。张磊看见,他挂艾草的时候,手在门框上停了停,像是在门框上摸到了什么。门框上什么都没有,就是旧木头,磨得发亮。
街上年味浓。娃娃们手腕上系着五彩绳,跑过来跑过去,比谁的绳子好看。吴清婆娘蒸了一屉糖糕,差娃给店里送来一碟;陈阿牛家送了半串粽子,肉的;铁蛋拎来一把新打的小镰刀,说是给店里割粽叶用,刃口磨得飞快,刀把上还刻了个歪歪扭扭的字。
粽子熟了,张磊给街上相熟的人家送,送秦远山,送何婉清,送吴清,送陈阿牛,送老赵铁蛋,送王婆婆,剩下的摆在店里,谁来谁吃。
端午这天下午,白玄来了。
他还是一身白衣裳,从门口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艾草和粽叶的香气,也不知是从街上带的,还是他身上本来就有。张磊看见他,又惊又喜:白先生!有些日子没见了!
来看看。白玄笑了笑,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在了柜台后头那个人身上。
老客正低头擦桌子。他穿着那身灰布衣裳,袖子挽着,手里拿块抹布,一下一下,擦得很慢,很认真。
白玄看着他。他也抬起头,看着白玄。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间店,看了一息,两息,三息。
张磊在旁边,莫名其妙觉得店里头静了。灶上的水还开着,咕嘟咕嘟,街上还有娃笑,可这两个人一对上眼,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像两条河汇到了一处,水面上看不出,水底下早搅在了一起。
来啦。老客说。
来了。白玄说。
白玄坐下了。老客放下抹布,净了手,从灶上提壶,拿了只碗,沏了一碗茶。
他端着那碗茶,走到桌前,双手放下,碗底在桌上轻轻一转。
豁口朝着自己。
白玄低头看那碗茶。粗瓷碗,缺着豁口,深褐色的茶汤,浮着两片粗茶叶。他看了很久,久到张磊以为茶要凉了,他才伸出双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喝完,他把碗放下,轻轻舒了口气。
好茶。白玄说。
粗茶。老客说。
真茶。白玄说。
两个人都笑了。笑得都很淡,可张磊分明看见,白玄笑的时候,眼圈红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很,快得像端午日头底下的一滴汗,出来,就没了。
你这地方,白玄环顾店里,不错。
老客说,茶真,水甜,人好。
不走了?
不走了。
白玄点点头,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一口喝得慢,像是要把这碗茶的滋味,一点一点都咽进心里去。
张磊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忍不住问:白先生,你们俩,认识?
白玄放下碗,看了张磊一眼,笑了。
认识。他说,认识很久很久了。
多久?
白玄没答。他转头看向老客。老客正站在桌边,一身灰布衣,一双手上有厚厚的茧,脸上平平常常,眼睛里安安静静。午后的光从门口斜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洗得发白的衣裳照出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久到,白玄说,他还是那个把天地都要掀翻的人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也久到,他如今站在这儿,给你擦桌子端茶的时候,我才算是真的认识他。
张磊没听懂。他张了张嘴,还想问,老客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威严,没有火气,没有半点故事。可张磊只觉得,自己站在一条大河边,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水静得很,缓缓地流,流过他脚边,流过整个镇子,流过他开了十来年的这家小店,流进灶上那把咕嘟作响的壶里。他在这河边站了十来年,天天从河里打水,天天喝河里的水,今天才头一回,低头看见了河。
他什么都没问出来。
白玄站起身。
我该走了。他说。
这就走?张磊急了,粽子呢?吃了粽子再走!
白玄笑了,从桌上拿了个粽子,托在掌心,掂了掂:这个我带走。
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老客一眼。
改天,白玄说,我来喝你泡的茶。
老客说,茶天天都在。
白玄出门,白衣裳在端午的日头底下闪了闪,转过墙角,不见了。
张磊追到门口,街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抱娃的,卖艾草的,哪里还有白衣裳的影子。他回过头,老客已经收走了桌上那只碗,拿到灶上,舀水,洗了,倒扣在案板上。碗底印下一圈水痕,圆圆的,慢慢洇开。
傍晚,打了烊。
张磊炒了个鸡蛋,拍了根黄瓜,温了半壶酒,在后院小桌上摆开,跟老客两个人对坐。端午的夜不热,有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哗哗响,远处有蛙鸣,一阵一阵。
两个人喝了两盅。老客喝酒跟喝茶一样,慢,一口是一口。
老客,张磊夹了口鸡蛋,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老客望着院子。月亮升起来了,半个,挂在槐树梢上,清辉洒了一院子。
没什么打算。他说,你店里缺不缺人手?
张磊一愣,随即笑了:我这小店,雇不起伙计。
我不要工钱。老客说,管饭,有个地方睡,就行。
张磊看着他。月光底下,那张平常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回话。
那敢情好。张磊端起酒盅,不过咱把话说前头,活儿可不轻。天不亮就得起来挑水,灶膛火不能灭,客人来了要端茶,打烊了要洗碗。我这庙小,容不下大佛。
老客也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
我不是佛。他说。
他顿了顿,把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放下盅子,望着满院子的月光,轻轻说了后半句。
我就是个喝茶的。
那天夜里,张磊起来解手,听见柴房那边有动静。他披衣过去,隔着柴门,看见老客没睡。他坐在草铺上,包袱打开了,里头就两件衣裳,衣裳上头,放着一片叶子。
金的。
月光从窗子里照进去,那叶子静静地躺在灰布衣裳上,泛着极淡极淡的光。不是金银那种扎眼的光,是日头落山以后,天边最后一点余光那种光,温温的,沉沉的。
老客就那么坐着,看着那片叶子。他看叶子的样子,张磊说不上来,像看一个老朋友,又像看自己的手。看了很久,他伸出两根指头,把叶子轻轻拈起来,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那叶子在他指尖上,无声无息地散了,散成一点极淡的光,从窗子里飘出去,飘进满院子的月光里,找不着了。
他把包袱重新包好,躺下来,闭上眼。
张磊蹑手蹑脚地退回去,躺在炕上,半天没睡着。他琢磨那片金叶子,琢磨老客吹那口气的样子,琢磨来琢磨去,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后来也就不想了。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他迷迷糊糊地想,管他是谁呢。肯留在这儿挑水擦桌子的,就是好人。
两个酒盅碰在一处,叮的一声,很轻。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树里头走路,走了很远很远,终于走到了地方,坐了下来。
院里灶上,明天的水还没烧。可天一亮,火就会生起来,茶就会沏上,门就会打开。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一样,跟往后的每一个早晨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