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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风慈有声·俭中见慈(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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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冰途

冬至后第七日,正在头九里。

天一日冷过一日,镇外的河封得严严实实,冰面发青,一直铺到对岸枯苇荡里。日头挂在天上像个冷碟子,光看着亮,照在人身上一点热气都没有。

骆三的小车是后半晌过的冰。

他去府城办年货,车上绑得满满当当,红纸裹着的蜡烛、成封的香火、干笋、海带、茴椒,还有两筐粗瓷小件。过河时他特意下来牵着车,冰底下有暗响,像谁在深处磨牙。

渡口那边的酒旗冻得硬邦邦的,半天不摆一下。岸边停着两条客船,被冰封在原处,船夫蹲在船头烤火,谁也不张罗生意。骆三过去讨了碗热水,打听前头的路。船夫往南一指,说昨夜官道上又过了两拨逃难的,拖家带口往北边去,说北边几个镇子还放粥。

今年怪,南边反倒歉。船夫搓着手,你一个赶车的,走早些,天擦黑前务必进村。前儿东凉亭里抬出去一个,硬了,谁也不知是哪村的。

骆三应着,热水喝下去,身上那点热还没走透,又被风吹凉了。

他走的是官道。往年这时候,道上推车的、挑担的、赶驴的络绎不绝,如今走出二里地看不见一个人。道边的村子都闭着门,墙头探出来的脑袋见了生人就缩回去。有一回他看见村口聚着几个人,围着个倒在雪里的老丐,只是看,没人上前。等他车过去,那几个人散了,老丐还在原地,身上盖着张破席。

他把车赶快了些,没敢多看。

过了河再走四五里就是镇子。天阴上来,风转了向,雪粒子斜着打。他望见河神庙那半截矮墙,打算进去避一避,等这阵风头过去。

庙早废了,门扇缺了一扇,神像的脸也剥蚀得看不清。骆三把车停在墙根,拍着身上的雪粒子往里走,脚下踩着一截发黑的绳头。

神龛后头,有响动。

很轻,像小猫崽子缩在干草里哼。骆三站住了,手按在车把上,没敢往里探。跑外路的人都知道,破庙荒祠里歇着的,不是匪人就是丐。

谁在里头?

里头没声了。过了好一会,一个沙哑的嗓子才响起来,气音发飘:行路的,借个火,不沾你东西。

是个老人。

骆三提着灯笼绕过去。干草窝里缩着一个老汉,怀里还搂着个孩子。老汉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棉袍,腰里扎根草绳,脸冻成了青灰色,嘴唇上全是裂口。那孩子三四岁光景,头上包块旧布,脚上的棉鞋烂得露了趾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声不吭,两只手死死攥着爷爷的袖口。

从哪儿来?骆三蹲下身。

南边,来投亲。老汉咳了两声,每一声都扯着嗓子,像破风箱,亲戚早不在了,村子也空了。行行好,别赶我们,天亮就走,天亮就走。

骆三没动:家里还有什么人?

老汉沉默了半晌,枯树皮似的手在孩子背上一下一下抚着。

原先在漕船上,帮人搬货记账,后来船行散了,回乡种地。他嗓子发涩,儿子开春时疫没了,媳妇守不住,走了。家里就剩我跟这娃娃,还有个女儿,早年嫁到这边地界。我想着,横竖是死,不如投亲,走了二十来日,一路问,问到地方,村里人说她男人前年换了差事,一家都搬走了,搬去哪儿,没人说得清。

他抬起浑浊的眼:娃娃的娘走的时候,他还在吃奶。我带着他,替人家看过场院,讨过饭,一路走到这儿。投亲不遇,盘缠也早断了。

怀里的阿禾听见说娘,小手把爷爷的衣襟攥得更紧,头垂着,不看人。

他说着就要撑着地起来,手一抖,又跌回去。怀里的孩子把脸埋进他怀里,还是不出声。

骆三看了看天。雪粒子越下越密,风顺着庙门往里灌。他又看了看那孩子露在外头的脚趾头,冻得发紫发黑。

他要是把这一老一小留在庙里,明早再来收尸都不必,官府连查都不会查。他这一车货重,带上两个人,黑灯瞎火的冰道,万一车滑了呢。

他站在那儿,手在车把上握了又松。

骆三到底把绳套往肩上一甩,声音硬硬的,上车。

老汉愣住了。

上车!冻死在这儿,明早我车都没法从这儿过。他把干草抱起来,连人带孩子往车上挪。老汉轻得像一捆干柴,孩子更轻,抱在怀里一点分量都没有。他把自己外头盖货的厚褥子扯下来,将两个人一裹,又从车斗底下摸出半块干饼,塞到孩子手里。

孩子没接,抬头看爷爷。老汉抖着手把饼掰开,小的一半给孩子,大的一半往骆三这边推。骆三没要,推着车扎进了风雪里。

到镇上时天已黑透。他没往别处去,径直把车推到厚道棚门口。

棚里还亮着火。王婆婆带着两个妇人正刷锅,光棍老耿在墙角编草苫。骆三掀帘子进来,一身雪,背上背着个老汉,臂弯里横着个孩子,满棚的人都愣了。

别愣着,腾热炕!王婆婆把刷子一扔,上来搭手。老汉放到炕边时已经烧得说开了胡话,一会儿叫儿的名字,一会儿说船、说河埠头。

何婉清是老耿去叫的。她披着袄来,药箱没放下先诊脉,又翻开老汉的眼皮看,听了听胸口,眉头越皱越紧。

肺里的老病,寒气逼进去了,身上还有冻疮。她收回手,再冻一夜,人就没了。

能治?骆三问。

先治。何婉清已经打开药箱,取秤分药,灶上烧水,再找个宽口罐子,我给他煎药。孩子呢,孩子抱过来。

孩子死活不撒手,谁伸手他就往爷爷身后缩。何婉清也不勉强,就着炕沿看他的脚趾,又摸他的小手,回头对王婆婆说:拿雪来搓,搓热了再用温水泡,热水一激,指头就保不住了。

王婆婆应声去了。棚外雪还在下,棚里火光舔着锅底,水汽和药气一起升起来。

那一夜,何婉清没走。

药要煎两道,头道武火,二道文火,时辰上差不得。她守着药罐,隔一阵便伸手到老汉额上试一试,又听他胸口的喘。王婆婆拿雪给阿禾搓脚趾,搓一下,娃娃缩一下,却不哭,咬着嘴唇忍。搓到皮肉泛红,才换温水,把一双小脚泡进去。

疼就说。王婆婆手里不停。

阿禾摇头,过了一会,小声说:不疼,奶奶。

这是他进镇后说的第一句话。王婆婆鼻子一酸,嘴上却骂:这还不疼,等疼的时候就晚了。往后记住,脚是走路的根子,冻坏了,哪儿都去不成。

药煎好了,老汉烧得牙关发紧,灌不下去。王婆婆拿汤匙撬开一条缝,何婉清小口小口往里喂,半盏药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完药,两个人又给老汉烫了手脚,见他喘得匀了些,天边也泛起了青灰色。

何婉清洗了手,收拾药箱,箱里治咳的药材见了底。她想着,今日得进山里一趟,还能挖些冬花回来。

二、众口

第二天,事就传开了。

头九逢大雪,市上没什么人,消息却走得比风快。不到晌午,厚道棚外头就站了不少人,伸着脖子往里看。郑老汉吃了药昏睡,阿禾缩在炕角,一双眼睛盯着来来回回的人,谁递东西他都不接。

哪村的?

南边来的,说是投亲不遇。

啧啧,这把年纪,带着这么个娃娃,造孽。

叹气的多,真往前站的少。看着看着,话就拐了弯。

棚里的粮是有数的。说话的是柴掌柜,他是被人叫来的,棉袍上还带着雪,冬济册上,本镇孤寡在册的五户,每月米、盐、柴,一笔一笔都排到开春。添两张嘴,吃十天半月行,要是吃到开春呢?要是病一直不好呢?

他这话不算歹,账房出身的人,看事先看底。围着的人有几个就点了头。

柴掌柜说的也是实情。一个汉子搓着手,再说了,咱们今天收了一老一小,明天再抬来三个五个,咱们镇子才多大?善门一开,关不上啊。

就是,来路也不明。

孙婆站在人堆后头,怀里揣着给王婆婆送的腌菜,听见这话,嘴唇动了动。前阵子她孙儿高热,家里一文现钱翻不出,是何婉清不问钱先抓的药,是棚里送的姜汤柴炭。她现在看着炕角那个不吭声的娃娃,喉咙里直发堵。

来路不明。她往前挤了两步,声音不高,他要是能走能动,谁大冷天往外跑。这话我原先说得出口,如今我说不出口了。

那汉子讪讪地不吭声了。

帘子一掀,崔寡妇进来。她刚从公秤那边过来,袖口还别着秤星的木牌,手里提着个小包袱。她把包袱往炕上一放,里头是留住穿小了的一套棉衣,一双纳得厚实的鞋袜。

人抬进来了,就没有再抬出去冻死的理。她声音不高,棚里却一下静了,谁家的锅底没热过,谁家的门上没挂过孝。你们怕吃穷,我家也不宽,我出一份。

我也出一份。林若雪跟着进来,臂上挎着个陶罐,米油,熬得浓浓的,娃娃咽得下。棉袄我也抱来了一件,是染房里零碎布头拼的,软和,改改能穿。

何婉清从炕边直起身:药钱我担一半,另一半从冬济册上走。真要算,人命比药钱大。

柴掌柜看着这一屋子人,张了张嘴,把后头的话咽了。

正这时,贾步云和梁老汉一前一后进了棚。贾步云先到炕边看了看郑老汉的气色,又问了何婉清几句,回身把众人扫了一眼。

柴掌柜的顾虑对不对?对。他说,钱粮有数,善心不能没数。没数的善心,撑不过三五天,连原来在册的孤寡也要跟着受拖累。

柴掌柜没想到他先接这句,愣了愣。

可人要不要救?贾步云顿了顿,要救。规矩立在救人前头,不是立在拒人前头。

梁老汉吧嗒着烟袋,点头:说章程吧。

章程是当场议的。贾步云让老耿取来纸笔,一条一条写。

其一,立过路册。凡外乡落难、病倒在本镇地界的,登记姓名籍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与本镇孤寡分册,不混冬济。

其二,管到开春能动身。病中给药给粥,一日两餐不断;病好能起身了,公棚里有什么活干什么活,搓绳、劈柴、看火,不白吃,也不强派。

其三,动身之日,按路途给三五天干粮,给得起再给两文脚钱;真要是无亲可投、开春也没处去的,到时候再议,不许现在就把人往后头推。

钱粮呢?柴掌柜问。

公账待用项里先支一笔,立个过路的格子。贾步云说,再就是各家轮着些。不强派,愿意出的到老耿那儿领竹签,三日一轮,送一陶罐热的、一捆柴、两样咸菜,都算。

我领。崔寡妇先拿了一支。

林若雪、孙婆跟着领。人群里三三两两,手都伸了出来,一捆竹签很快少了半截。

贺老栓闻讯来的时候,章程已经写完。他听完,就说了一句:棚里的粥,往后多添两瓢。集老轮值的五个村子,我捎话过去,各村有这事,照这册子办。

周满仓也来了,没多言语,回去让桂枝装了半袋糠、抱了一捆柴过来。他站在棚外听了一阵,看着本子上新添的字,心里那点意思慢慢接上了。省下来的粮,原来不是省着看的。

三、春暖

谁也没料到,当夜又起了风波。

后半夜,风刮得棚顶呜呜响。郑老汉醒了,药劲退了烧,人清醒了大半。他睁着眼听外头的风,听棚里人小声说外路人开春不走怎么办,一句一句,都像针。

他躺了许久,慢慢撑起身子。

阿禾睡得浅,爷爷一动他就醒了,黑地里睁着眼。郑老汉摸了摸他的头,把崔寡妇送来的棉衣给他裹上,自己只穿着那件破袍,抱着孩子,赤着脚摸出了棚。

老耿睡前灌了一肚子稀粥,后半夜起来解手,回来看见炕上的被褥空了,门帘被风吹得直晃,困意一下全醒了。

人呢!人没了!

他这一嗓子,半条巷子都醒了。崔寡妇披着袄冲出来,骆三从货栈那边跑来,鲁大锤、陈阿牛几个汉子先后赶到。雪已经停了,天上一弯冷月,地上的雪光发青。

往哪儿走的?

准是往官道!他一个病人,能走多远!

七八只灯笼点起来,顺着官道往南找。雪地里一行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大人的脚印里掺着小小的印子,歪歪斜斜,走得很慢。

崔寡妇提着灯笼走在最前头,心直往下沉。这样的夜,这样的雪,病人撑不出二里地。

出了街口,风就没了遮挡,刮在脸上像小刀子。灯笼被吹得直往一边歪,几个人侧着身,用袄袖子挡着光。陈阿牛走几步便把灯笼凑到地上,那行脚印时断时续,有几处是拖出来的,像是走着走着跪下去,又爬起来。

郑老伯!骆三对着旷野喊,声音出去就被风撕碎了,阿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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