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风化有声·茧中见化(1/2)
一
二月二过了,地气从河湾底下往上走。冻土先是白天软一层,夜里再硬回去,硬着硬着,就硬不住了,犁铧下到地里,翻起的土垡子油黑发亮,一捏能成团,一松手又散开。镇上的春耕就跟着牲口的蹄印,一天一天往地里铺。男人们扶犁的扶犁,耙地的耙地,女人们送饭到地头,筐里是贴饼子和腌萝卜,娃娃们在地头追蚂蚱,追着追着,棉衣就穿不住了。
地里的事忙,镇南头桑园边上的芮婆婆家,却在为另一桩活计做准备。
芮婆婆今年六十出头,头发白了多一半,在后脑勺挽个髻,插一根桑木簪子。她娘家在东河边,那一带的村子家家户户养蚕,她从十二岁就跟着娘喂蚕,嫁到西河镇五十来年,年年没断过。旁人问起她的年纪,她有时说不清,可要是问她养过多少回蚕,她一口能报出来,哪一年蚕花好,哪一年倒过春寒,哪一年桑叶不够喂,桩桩件件都在心里。
她家院子不大,北房两间住人,西头另有一间半屋,那是蚕房。蚕房跟别的屋不一样,墙糊得严实,北窗常年拿纸糊死,只留南窗,窗棂上钉一块能卷能放的纱帘。屋里立着两排木架,架上一层一层搁蚕匾,架腿刻着锯齿,匾搁上去不滑动。这时候蚕还没出,屋里倒先忙上了,蚕匾一扇一扇搬出来,先用笤帚扫净,再抬到院里用滚水烫,烫完摊开晒,晒得干透了才往回收。
阿萼蹲在院里刷匾,十六七岁的姑娘,眉眼利落,手脚更快,一匾在她手里翻来覆去,水花甩得四下飞。她是芮婆婆的孙女,爹娘在县城脚店里帮工,带着小弟弟,一年回来不了两三回,家里就剩婆孙俩守着桑园过日子。
奶奶,这匾去年烫过,今年还烫?阿萼把刷子往盆沿上一磕,我看一上午了。
蚕小,比人娇。芮婆婆坐在门槛上,手里理着一捆去年的蚕连,匾缝里藏着病气,人看不见,蚕看得见。你少烫一遍,今年就敢少收一成茧。
蚕连是一张张厚实的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尽是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黑褐色点子,那是去年蚕蛾下的子。每张连的角上,拿木炭写着日子,哪一天下的子,分得清清楚楚。芮婆婆把同日子的连拣在一处,又抽出两张角上发黄的,搁到一边。
这两张咋了?阿萼凑过来看。
子下得稀,蛾又不壮,不能用。芮婆婆说,养蚕的头一道关不在蚕身上,在种上。种不好,喂到半截病给你看。
清明前几天,她开始浴种。一只木盆盛了温水,水里化了少许盐,把蚕连一张一张放进去,轻轻涮,涮去子面上的陈垢,再提出来,拿干净布吸干水,挂在蚕房里晾。晾过两日,蚕连挪进暖处,房里生起一盆无烟的炭火,日日照看冷暖。这叫催青,催得匀不匀,全看人动不动心思。芮婆婆每天早晚各进一回蚕房,把一张张连左右调换,边上的换到中间,中间的换到边上,好让它们受的热一样。
卵色转了青灰,蚁就快出了。她跟阿萼说,这几天你守着,别贪睡。
阿萼嘴上应着,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镇上蚕月有老规矩,叫蚕禁。蚕房里忌生人,忌烟酒,忌葱蒜的辛味,忌在外头带着气进门,更忌哭哭啼啼、大声吵嚷。养蚕的人家一进蚕月,大门半掩,邻里也不串门,有事隔着院墙说两句话。供蚕花娘子的红纸条贴在蚕房门框上,案头供一碗清水,不落香灰进匾,这是老辈传下来的礼敬。阿萼从小看到大,嫌这些规矩多。
奶奶,她把烫好的匾搬进蚕房,一层层码上架,一边码一边说,我听人讲,县里有户人家养蚕,一房一房地催,炕烧得热,蚕出得齐,二十几天就摘茧,茧子还厚。咱这几十张连,温温吞吞,何年是个头。
蚕不是面,不靠火催熟。芮婆婆头也不抬,它该多少天,就是多少天,你替它快一天,它敢病给你看。
那多种些总行吧?阿萼眼睛亮了,咱家蚕房空着也是空着,今年把种放足,多收两成蚁,多的是力气伺候。
芮婆婆这才抬眼看她,看了一会儿,摇头:养蚕要量叶下蚁。你放出去多少张嘴,就得有多少桑叶等着。桑园里多少树,一棵树能捋多少叶,我心里有数。种放多了,叶供不上,蚕饿到半截,那才叫哭都没地方哭。前年你没忘吧?
阿萼不吭声了。前年她还小,只记得奶奶那一回蚕放得稍多些,又赶上连阴天,桑叶青黄不接,一家人急得把西头几家的桑叶都借遍了,末了还是倒了一批弱蚕。
院门外有人影晃了晃,没进来,隔着院门轻声问:芮婶子,忙着呢?
是隔壁的秀姑。秀姑二十出头,男人老实,在集上扛活,小两口去年才分出来单过。她今年头一年自己养蚕,手里攥着三张蚕连,是腊月里从芮婆婆这儿匀过去的种。蚕月里不串门,她就扶着门框站着。
进来吧,还没到禁得最严的时候。芮婆婆招手,种看了?
秀姑进了院,把三张连捧过来给她看,手有点抖:婶子,你帮我瞅瞅,这子成不成?我夜里睡不着,总怕给养砸了。
芮婆婆接过去,就着亮处看了,点头:子匀,色正,是好种。你怕啥?
我怕对不住这几张纸。秀姑小声说,也怕对不住人。人家都讲,养蚕是一镇人的脸面,谁家蚕病了,带累一镇子。
蚕病不传人,传的是慌张。芮婆婆把连还给她,你只记住三条,叶要干,手要净,心要稳。别的,到了节骨眼上我教你。
秀姑捧着连,像捧着什么宝贝,一步一步回去了。
阿萼看着她的背影,撇嘴:她那胆子,还养啥蚕。
胆子小的人,肯上心。芮婆婆把最后一张蚕连挂好,拍了拍手上的灰,你倒是胆大,我倒要看看,今年是你伺候蚕,还是蚕伺候你。
老客这两天也来过两回。他不是来看蚕的,是来修架子的。芮家蚕架用了些年,一根横梁让虫蛀了个眼,他带了块干透的桑木来,比着尺寸刨好,换上去,又拿木楔背紧。修完了他不进屋,蚕房的规矩他懂,只站在院里看那一排匾。
这一架能搁多少匾?他问。
三十六。芮婆婆给他倒了碗水,今年放得比去年少些。
咋还少了?
桑叶有数,人也有数。芮婆婆说,老客你记住,养蚕跟喂别的不一样,不是越贪多越有。
老客端着碗,没接话,眼睛落在那扇糊得严严实实的北窗上。窗纸白得发亮,一点风都不透,可他知道,等蚕一进这屋,这屋里几十个日夜,多少张吃饭的嘴,多少次蜕皮,全得靠人一点点伺候,急不得,也替不得。
清明那天,镇上人照旧上坟,各家各户的,坟前烧纸添土,这一节年年都有,芮婆婆也带着阿萼去给老伴上了坟,回来照旧催青。清明一过,天一日暖过一日,桑园里的枝条绿得快,先是爆芽,再是展叶,嫩叶一天一个样子,绿里透着嫩黄。谷雨前三四天,蚕房里那张最早的蚕连,子色终于全转成了青灰。
芮婆婆清早起来,看了一眼,回头跟阿萼说:明天,收蚁。
二
收蚁那天天还没亮,阿萼就让奶奶叫起来了。
蚕房里炭盆拨得正旺,屋里比平日又暖些,南窗遮着纱帘,屋里光线柔。芮婆婆把那张转青的蚕连从架上取下来,平铺在一只空匾里,匾底早铺好了一层细软的白纸。祖孙俩就守在边上等。
东方刚发白,蚕连上动了。先是一个黑点动了动,接着,像谁在纸上撒了一把会走的黑芝麻,细小的蚁蚕一个一个从子壳里钻出来,黑褐色,浑身细毛,比针尖粗不了多少,真像一只只小蚂蚁。它们出来先是歇着,歇了小半个时辰,小脑袋就开始一点一点地四下探。
这就是蚁蚕。芮婆婆声音放得轻,拿鹅毛,轻点。
阿萼手里早攥着一根洗净晾干的鹅毛。她屏住气,用鹅毛的软尖把蚁蚕从蚕连上轻轻扫下来,扫到铺了白纸的匾里。一批扫完,再把事先备好的嫩桑叶取出来。那是清早从桑梢上摘的第二三片叶,最嫩,露水早揩得一干二净,拿桑刀切成细丝,细得跟头发差不多,均匀地撒在蚁蚕身上。蚁蚕闻见叶气,小脑袋抬了抬,纷纷爬上叶丝,啃了起来。
这时候吃得慢,可少喂不得。芮婆婆说,一天喂七八回,夜里也要起来两回。你切叶要细,它们嘴小,叶粗了啃不动。
阿萼一一应着。她头一回这么近地看蚁蚕,原先心里那点嫌烦的意思,不知怎么淡了些。一匾的小黑点,撒上嫩黄的叶丝,就那么轻轻地动,像一幅活过来的画。
收蚁收了两天,前后分了三批。芮婆婆把同天出的蚁搁在一处,一匾一匾分清楚,角上夹了小布条,布条上拿墨点了记号。有几十只晚出的、出来就蔫的,她单拣出来另放,没往大群里混。
为啥不要了?阿萼问,也是一条命。
蚕跟蚕不一般齐,本是常事。芮婆婆说,可弱蚁混在壮蚕里,分不到叶,又带毛病,到时候眠起不齐,一匾都让它拖垮。另放着,能活多少算多少,不强求。这也是惜命。
蚁蚕小,最难伺候。房里冷暖要稳,夜里炭盆不敢压太死,也不敢烧太旺;叶要嫩,要干,切得要匀;喂完还要留心匾里的干湿,湿气重了,小蚕扛不住。阿萼连着熬了几夜,眼睛熬红了,手脚反倒越练越利索,切叶、撒叶、换炭,一样一样不用奶奶再开口。
到了第四天傍晚,她端着叶去喂,发现不对劲了。
头一匾里,有一片小蚕不往新叶上爬。她凑近了看,那几条蚕身子发直,颜色发暗,有两条身上黏糊糊的,匾角的白纸上还沾着两个发黑的小尸身。阿萼心里咯噔一下,扔了叶子就往隔壁院里看。
秀姑家的蚕房亮着灯,灯影里有人影在动,还压着哭声。
阿萼跑过去,隔着窗就听见秀姑男人在里面急道: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她一推门,秀姑正蹲在蚕架下发抖,满脸是泪,一只匾摊在地上,匾里的小蚕倒了一小片,死的黏成一团,没死的也直挺挺不动。
你们这是阿萼话没说完,先吸了吸鼻子。屋里一股闷气,混着湿叶的青草味,炭盆烧得旺,门窗全糊得严严的,一进门热烘烘的潮气扑脸。她再看那匾,蚕放得密,一层压一层,匾底的残叶和蚕沙积了厚厚一层,没除过。
我不是故意的。秀姑哭道,前天下雨,他冒雨采回的桑,我怕蚕饿着,没等晾干就喂了。我又怕冻着它们,窗也不敢开。今天早起就这样了,我不敢声张,蚕月里谁家病了蚕,往后咋见人。
阿萼心里一紧,张嘴就要说我去叫人,话到嘴边,又让一只手按住了。
芮婆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她看了一眼地上的匾,又看了一眼糊死的窗,脸色沉,可声音还是稳的:先别哭。哭不救蚕。阿萼,你把门带上,谁也不许往外说一个字。
奶奶,这可咋办?
蚕病不传人。芮婆婆蹲下身,蚕家的脸面,才是能传的东西。她头一年养蚕,真要嚷得满镇子都知道,她往后还养不养?
她说着,挽起袖子,先把那只病匾整个端到外间,跟别的匾隔离开。又吩咐秀姑男人:去,抓几把干净谷糠,在锅里炒黄炒干,碾细了拿来。再烧一锅滚水,找几只空匾烫过晾上。
两人连声应着去了。
芮婆婆这才细看。她拿一根干净的细草棍,轻轻拨了拨匾里的蚕,把死的、黏的、发直不动的,一条一条拣出来,放进一只破碗里。剩下还在动的,她看着虫色,点头:底子没全坏。是湿叶吃坏了肚子,房里又闷又热,潮气散不出去,病气压在匾里。这是湿叶焖出来的软病,再拖一天,整匾都得完。
还能救?秀姑屏住气问。
能救多少,看它们自己的命,也看你往后上不上心。
炒好的焦糠拿来了,黄澄澄、干松松的。芮婆婆先在一只干净匾里铺了层纸,纸上薄薄撒了一层焦糠,再用小蚕网盖在病匾上,网上撒一层切细的干叶。还能动的蚕闻见叶气,慢慢爬过网眼上了新叶,她这才连网带蚕提起来,挪到铺了焦糠的新匾里。爬不动的、僵在网下的,只好舍了。焦糠吸湿,又隔开了底下的残沙病气,一匾蚕挪过去,稀稀朗朗,立刻松快了。
底下的蚕沙、残叶,是病根。芮婆婆一边除沙一边说,蚕小也要除沙,三五天一回,不能嫌麻烦。湿叶子往后一片都不许进门,雨天采回的桑,拿干布一叶一叶揩净,摊开晾透再喂。窗要开,南窗开一条缝,让湿气出去,穿堂风不能有,直风吹着蚕也不行。炭盆挪远些,这屋里太热,不是爱它,是焖它。
秀姑蹲在她身边,一边点头一边抹泪,把每一句都往心里记。
收拾完了,三匾病蚕保下来两匾,舍了将近三成。秀姑男人要给芮婆婆磕头,让她一把拽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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