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曲木成圆·曲则能全(2/2)
老孟哥,胥老圆转过身,语气温和,袁家有难处,没藏着掖着,娃自己扛着木头走十几里地送来,还要挨家借钱请鼓手,这份心,比鼓手金贵。你要是死咬着鼓手不全人不上轿,争赢了这口气,腊月里女儿上不了花轿,哭的是谁?袁家小子娶不上媳妇,急的又是谁?两家人,都疼这两个娃,为了半堂鼓手,倒把娃的终身大事搁在旱岸上,这账,不划算。
他又转向袁承业。
袁家小子,你也听一句。你孟大叔争的不是钱,是脸。女儿养到十八,出门那天冷冷清清,换了谁当爹,心里都过不去。你家再难,该有的礼数不能先想着省。难处可以摊开说,可以商量着办,你先一托人说要简办,在你孟大叔听来,就是不把他女儿当回事。这一句托人带话,比没钱还伤人。
袁承业脸一红,深深低下头。是我莽撞了。我该自己上门来,把话说清楚。
对喽。胥老圆一拍手,这话你该早说。
院里又静下来。秋阳斜斜照进院子,照着那围拼好的桶板,也照着两个红脸的汉子。孟万田背着手站了半晌,重重哼了一声。
罢了。他猛地转过身,脖子仍梗着,眼圈却红了,鼓手的事,我孟万田也不是不通情理。袁家叔病了,我不知道,既是这样,半堂鼓手,减成一堂小乐,也使得。
袁承业猛地抬头。
但是,孟万田一指他,嗓门又高起来,眼里却有了笑,小乐可以,人你得亲自来接。迎亲那天,你小子得给我恭恭敬敬站在院门口,把我女儿搀上轿。这一条,半分不能省!
袁承业愣了一瞬,随即重重一点头,声音都哽咽了。哎!我来!我亲自来搀!
帘笼后头,那一声压了许久的抽噎,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又像是带着笑,轻轻地传出来。孟家媳妇背过身去,抬起袖子直抹眼睛。
胥老圆站在一旁,摸着下巴,乐呵呵地看着,眼角的皱纹全拢到了一处。他转身拿起刨子,嗤啦一声,又推出一卷雪白的刨花。
接下去几天,胥老圆就在孟家安心做桶。
袁承业第二日又来了,这回不送木料,是来搭把手。他年轻力壮,手脚麻利,搬板子、拉锯、扫地、烧水,什么都干。孟万田起初还板着脸,架不住这后生勤快懂事,一口一个孟大叔,渐渐的,脸色就缓了,到第三日,竟能坐在一处,商量起腊月迎娶的章程来。
两个年轻人也得了空。阿荻从帘笼后头走出来,端茶倒水,眼睛红红的,却总忍不住往袁承业那边瞟。袁承业接过茶碗,两人指尖偶尔一碰,都飞快地缩回去,脸涨得通红。院里的老人们只当没看见,胥老圆更是埋头做他的桶,嗤啦嗤啦,一卷卷刨花翻出来,把满院的喜气都推得浓浓的。
胥老圆做桶,有几道绝活。
桶板拼好,便要上箍。他从担子里取出几副箍来。嫁妆桶讲究,用的是两副铜箍,黄澄澄的,分量沉。寻常农用的,则用铁箍,再好些的用竹篾箍。他说竹篾箍养桶,跟木头一道热胀冷缩,冬天不脱,夏天不裂,编的时候还有双花单花的讲究,掰开看,双花的箍上有两朵花纹,单花的只有一朵。
上箍最见功夫。木桶腹大口小,一副箍从底下往上套,一副箍从上头往下套。他拿一块厚木板,板头凿着槽,卡在箍上,用木槌一下一下地敲,推着箍缓缓往前走。底下的往上,上头的往下,两副箍越推越近,越收越紧,把十几块板紧紧束成一体,敲到最后,桶身发出闷闷的实响,便算箍到位了。
再装桶底。底板嵌进桶壁下方的槽沟,拿槌柄轻轻往下敲,匀匀地降,降到与四周严丝合缝。最后一道,是把麻丝一丝一丝砸进桶底和桶壁间那点极细的缝隙里,再抹上桐油腻子,将缝口封住。
放水试试。
桶做好,胥老圆总要主人家担满一桶水,搁在干地上。一家人围着看,看了半日,桶底四周干干净净,不渗不漏,这才算交付。孟家媳妇摸着光溜溜的桶身,合不拢嘴。
胥师傅的手艺,真是没说的。
不是我手艺好,胥老圆洗着手,笑呵呵的,是这几块板肯相让。各让一步,桶就成了。
五只桶做了四天。大脚桶、小脚桶、浴桶、子孙桶,还有一只带把的水桶,整整齐齐排在堂屋里,木色清白,铜箍锃亮,看着就让人心里敞亮。孟家虽然不漆朱饰金,却也打算赶在腊月里,给桶刷两道熟桐油,既防水,又养木。
完工那日,孟万田置办了一桌酒菜,硬是留胥老圆吃了晚饭。袁承业也在,席间给胥老圆斟酒,又给孟万田斟,红着脸说了许多感激的话。孟万田喝得脸膛通红,拍着袁承业的肩膀,末了翁婿俩竟说到一处去了。
阿荻和她娘在灶下忙活,端菜出来时,姑娘脸上带着笑,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喜。
回到镇上,已是掌灯时分。
第二日,胥老圆照旧在棚子里做活。傍晚收工前,棚外来了一位客人。
白衣胜雪,负手而立,暮秋天短,暮色已漫上巷口,那人却像是从最后一缕天光里走出来的,周身清润。他手里拿着一张字条。
胥师傅,白衣人含笑开口,前几日托你做的小茶桶,可曾好了?
胥老圆直起腰,认出是镇上人人敬慕的白先生,忙进棚取过一只巴掌大的小木桶来。那桶做得极精巧,腹圆口敛,配着一道细铜箍,打磨得溜光水滑,揭开盖,里头还嵌着一层,是专门装茶叶、防走了香气的。
白先生看看,可还使得?
白玄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凑近闻了闻,赞道:好手艺。木是好木,箍是好箍,最难得的是这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周周正正。他放下茶桶,似笑非笑地看着胥老圆,我只听人说,木匠都讲究一个直,直才方正。师傅偏偏一辈子做弯板,就不觉得委屈了木头?
胥老圆搓了搓手上的木粉,呵呵笑起来。
白先生这是考我。他在凳上坐下,拿起那块含弧的旧板子,直不是不好。房梁要直,门框要直,直才立得住。可盛水的家伙,直板拼不拢。木头直着是块料,弯一弯,才成了器。
他指了指腹内圆鼓的茶桶。
再说了,白先生你瞧,这桶看着处处是弯,可从底到口,立在桌上,端端正正。胥老圆眯起眼,弯的是板,成的是圆。我要是死心眼,块块板都要它直,到头来,一只桶也做不成。
白玄眼中笑意渐深,负手在棚中踱了两步。
弯的是板,成的是圆。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好。那我再问师傅一句。人若也这样,遇事绕一绕、让一让,会不会就成了没骨气的软骨头?
胥老圆摇摇头,回答得很慢,却很笃定。
白先生,你看我这弓。他从墙角拾起儿子小时候玩的一把旧木弓,拉开半张,弓要是直挺挺一根棍,箭射得出去么?得弯,弯得越满,箭走得越直、越远。它弯那一下,不是怕死,是为了把箭送到该去的地方。
他松了弓弦,嗡的一声轻响。
我前几日在孟家做嫁妆桶,两亲家为半堂鼓手,梗着脖子,谁也不肯先低头,都快把好好一门亲给散了。胥老圆把弓搁下,我没替谁断官司,就劝他们各让半步。如今呢,婚期照旧,热热闹闹。白先生你说,这让半步,是矮了谁、亏了谁?我看哪,两家都成全了。
白玄静静地听完,忽而朗声一笑。
曲则全,枉则直。他望着棚外渐浓的暮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师傅没读过多少书,倒把古人书上的话,活在了一只只木桶里。
他取过那只小茶桶,搁下工钱,又额外多放了几枚。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世人都争着做那个最直最硬的,到头来,反倒是最先折的。白玄临去时回过头,暮色里,他白衣上似乎落着一层极淡的光,师傅这满棚的弯板,才是真正立得住、传得久的东西。受教了。
说完,转身没入巷口的暮霭与初上的灯火中,仿佛从未来过。
胥老圆站在棚门口,摸着后脑勺,呵呵笑了两声,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嵌满木渍的粗手,又看了看满棚圆鼓敦实的木桶,自言自语。
白先生这话,我得去问问秦先生,到底是个什么讲究。
当夜,胥老圆换了身干净衣裳,往镇西书院去。这是他多年的习惯,攒下想不明白的事理,就去秦远山那里讨一碗茶,听一个字。
秦远山正在灯下看书,见他来了,笑着推开茶壶。两人对坐,胥老圆把孟家做桶、两亲家相争、自己以桶相劝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秦先生,我这辈子就会做桶。胥老圆搓着手,我劝他们,说的全是桶上的理。可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疙瘩:让,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我怕我把人家教得一味退让,倒成了窝囊。白先生今晚说什么曲则全、枉则直,我听着像那么回事,可吃不透。
秦远山听完,不急着答,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曲。
你来看。他放下笔,这个字,本义就是弯,跟直对着。老子有一章,开头便是这六个字,曲则全,枉则直。
胥老圆凑近了看。
什么意思?秦远山斟着茶,缓缓分说,曲,反而能成全;弯一弯、绕一绕,反倒能抵达直的地方。你做桶,十几块直板,各让一道弧,围出了圆。板弯了,桶成全了,这就是曲则全。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慢慢画了一道弯。
你看这世上,哪有一条笔直到底的河?都得绕着山、避着崖,九曲十八弯。可绕来绕去,百川终归海。河要是只肯走直路,叫它弯一寸都不干,一遇山就撞,撞得头破血流,反倒一辈子困在山坳里,到不了海。弯的是河道,成全的是归海。
胥老圆听得连连点头。
《周易》上也有句话,秦远山又说,尺蠖之屈,以求信也。尺蠖是一种小虫,往前爬的时候,先把腰身弓起来、屈起来,再猛地一伸,才前进一截。它屈那一下,不是往后退,是为了伸得更远。龙蛇冬天蛰伏在洞里,一动不动,那是为了熬过寒冬,来年再腾。所以屈里头藏着伸,退里头藏着进,曲里头,藏着全。
我懂了。胥老圆眼睛亮起来,就像我那把弓,弯是为了箭直。
正是。秦远山赞许地点头,可这里头有一层,最要紧,你务必要分清。
他神色郑重起来。
老子讲的曲,是为了全而主动弯下来,是心里头有数、眼里头有去处的弯。不是那种没骨头的弯。秦远山看着他,见了恶人坏事,该争不争,该说不说,为了自保把头低到尘埃里,那不叫曲,那叫屈,委屈的屈,叫软,叫懦。弓弯着,是为了把箭射出去;要是弯下去就再也直不起来,那是一根断了的弓,不是好弓。
胥老圆一怔,郑重点头。我明白了。孟家那事,两家让的是礼数,争的还是儿女的好日子,心是正的,所以让得。要是哪一家是想存心欺压,那我非但不劝让,还要帮着另一家争到底。
对喽。秦远山笑起来,你这桶匠,悟性不浅。
他又提笔,在曲字旁写了一个全字。
曲则全的全字,也好生要紧。秦远山说,全,是两全,是周全,不是只顾自己周全。你看那十几块桶板,谁让了?谁都让了。成全了谁?桶成全了,可板子也一块没少、一块没毁。真正的曲,不是把自己弯断了去成全别人,是大家各退半步,把事成全了,彼此也都还在。损一方、利一方,那不叫全。
所以两亲家,一个减了鼓手,一个添了恭敬。胥老圆若有所思,孟家让了排场,袁家让了心气,儿女的婚事成全了,两家的脸面也都顾住了。
正是。秦远山抚掌,这就是两全。
他放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声悠悠。
世人多半看不透这一层。秦远山说,都争着做最直的那块板,以为直便是强,弯便是弱。夫妻相争,谁也不肯先软一句话,争到最后,情分薄了;邻里相争,谁也不肯先让一步地,争到最后,几代不往来;国与国相争,谁也不肯先收一寸锋,争到最后,干戈四起,生灵涂炭。
可你回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那些过得长久的人家,传得下来的东西,立得住的世道,没有一个不是懂得曲的。弯板做的桶,能用一辈子;直板拼成的散架,一天也撑不住。
胥老圆捧着茶碗,听得入了神。
秦先生,那我往后做活儿、做人,该怎么把这个曲字用活?
秦远山沉吟片刻,缓缓说了三句。
其一,遇事先想全,再争直。他屈起一指,开口争之前,先想想我争赢了这口气,是把事成全了,还是把人争散了。为着成全而弯,弯得;为着争气而折,不值。
其二,弯的时候,心里头那支箭不能丢。他又屈一指,尺蠖屈身,是为了求伸;你可以绕路,可以低头,可以缓一缓,但你要去哪儿、要成全什么,心里头清清楚楚。箭在,弓就没白弯;箭丢了,那叫趴下。
其三,曲,要奔着两全去。他再屈一指,劝人和,不叫一方独吞委屈;自己让,也别把自己让到没了立足的地方。好的全,是月满则亏、水满则溢里,懂得给彼此留的那一线空。
他说着,笑了起来,指了指胥老圆从前说过的发丝缝。
你做桶,干板之间留一根发丝的空,给木头胀缩的余地。秦远山道,人与人之间,也要留这一线。话别说尽,事别做绝,理别占满。那一线空,不是疏,是让彼此都能喘气、都能转身的地方。桶板有缝而不漏,人之间有让而不散,都是同一个道理。
胥老圆听得心头发烫,捧着茶碗,半晌说不出话,只觉得做了一辈子的桶,今夜才算真正做明白了。
多谢秦先生。他站起身,深深一揖,我这就回去了。
不急。秦远山送他到门口,望着满天星斗,最后说了一句,你看这天地。日头不是直直地挂着不动,它要升、要落、要绕着走;四季也不是一个调子直到底,寒来暑往,屈屈伸伸。天地最懂这个曲字,所以万物才各得其所、生生不息。人活在天地之间,学着点弯,学着点让,路反倒走得长。
胥老圆点点头,揣着一肚子的明白,踏着月色往回走。
腊月里,孟家的婚事办得热热闹闹。
袁家到底还是想办法凑了钱,请来一堂小乐,虽不张扬,却也吹吹打打,喜气盈盈。迎亲那日,袁承业一身新衣,恭恭敬敬站在孟家院门口,亲手把阿荻搀上了花轿。阿荻凤冠霞帔,盖头底下,眼泪掉了一路,嘴角却翘着。嫁妆里,五只圆木桶擦得锃亮,铜箍在日头底下闪光,跟着花轿,一路抬去了袁家坳。
胥老圆没去喝喜酒,他不爱凑那个热闹。可后来孟万田带着袁承业,拎着一壶酒、一刀肉,亲自到棚子里谢他,说了好半天的话。
日子一年年过去。
胥老圆的长推刨,一直没停。镇上、村里,多少人家的女儿出门,嫁妆桶都出自他手。他做的桶,结实、趁手、不渗不漏,一只桶传下去,女儿用了给孙女,桶腹上的铜箍磨得发亮,木头被手汗浸成暗红,可那圆,始终周周正正,不曾散过架。
有人问他,这桶怎么就用得这样长久。
胥老圆总是呵呵一笑,拿那双粗手摸着浑圆的桶腹。
哪有什么稀奇。他说,不过是一块块板,都肯弯一弯、让一让,又给彼此留了一线余地罢了。
秋风从棚口吹过,卷起脚边几卷雪白的刨花。那些薄得透光的刨花,每一卷都是弯的,弯弯地打着卷,像无数个小小的圆,像他这一辈子,弯着、让着、成全着,也圆满着。
世人都道直是好,寸步不肯让人前。
谁知曲木方能圆,让他三尺又何妨。弯得下的腰,才抬得起长久的日子;留得下的缝,才盛得住一辈子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