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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认病不病·夫唯病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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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喽。瞿安道,斧柄裂道纹,你当回事;扁担咯吱响,你当回事。怎么你自己这具身子,口苦、眼黑、夜里出盗汗,这些都是斧柄上的纹、扁担里的响,你反倒不当回事呢?

桑铁山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眼泪顺着眼角淌进头发里。

人都说我是先生,我最知道一件事。瞿安声音不高,屋里的人却都听住了,这世上的病,十成里头,真由天降的、躲不过的,不过一两成。剩下的七八成,起头都是芝麻大的小毛病。咳一声,不当回事;乏几天,不当回事;烧一宿,硬扛着。小毛病你不认它,它就拿你当软柿子,一天大过一天,等到它长大成材了,你再想认,就由不得你了。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桑铁山的胸口:所以先生看病,最不怕那种一不舒服就跑来的人。这样的人,病还在腠理上,一碗汤、几针、歇歇就好了。最怕的就是你这种,明明病了,偏说自己没病。身上的病好治,心里那个不认病的病,最难治。你今日栽的这个跟头,不是太阳的错,是你自己那股子我没病的硬气,把你送到鬼门关前去的。

桑铁山一个三十多岁的硬汉子,在床上听得呜呜地哭,像个娃。

我娘劝过我,他哽咽着,我媳妇也劝过我,柴二也劝过我。我都不听。我总觉得,认了病,就是认了怂,就是懒,就是不像个爷们。我还得供一大家子,我要是倒了,他们可怎么活。

你糊涂。瞿安这回声音重了些,你要是真倒了,起不来了,你娘谁养?你媳妇靠谁?你两个娃谁供?你不是家里的顶梁柱吗,顶梁柱要先立得住。你今日省下的那半个时辰、那几文诊钱,够你躺二十天少砍的那些柴吗?

这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桑铁山心上。他哭得说不出话,只是连连点头。

瞿安站起身:药按时吃,歇够日子。等你好了,我再给你讲讲伏天山里的活法。人要吃饭,山要砍,可砍山有砍山的规矩,跟自己的身子较劲,那不叫勤快,那叫糊涂。

送走瞿安,桑铁山在炕上躺了三天,才能下地。这三天里,柴二天天来看他,把他这些天没砍的柴,匀出自己一担搁在他院门口,说是先顶着柴行的差事。他老娘把瞿先生开的药熬得浓浓的,每一碗都看着他喝干净。他媳妇话不多,只把他那把斧头、那条冲担收进了柴房最里头,等他啥时候养利索了再说。

养到第十天上,桑铁山已经能在院里走动了。他做的头一件事,是让媳妇扶着,慢慢挪到镇上去,专门去了一趟济世堂。

瞿安正在柜台后头碾药,见他来了,放下药碾子:叫你歇够二十天,你才十天就跑来,是又不把病当病了?

桑铁山脸一红,连忙摆手:不是不是,先生,我不敢了。我是来,是来给您赔个不是,再说声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头是几百文钱,先生救命的钱,我知道不够,我先还这些,剩下的我打了柴慢慢还。

瞿安看了看那钱,又看了看他,伸手只从里头拈了几文药本钱,剩下的推了回去:救命的钱,我从来不收。药本你留下,剩下的拿回去,给你娘抓两副止咳的,再给娃买块糖。

桑铁山执意要给,两人推让了几个回合,瞿安把脸一板:你再塞,我这病就不给你看了。桑铁山这才红着眼圈把钱收了。

他没立刻走,在凳子上坐下,认认真真地问:先生,我想跟您讨个底。往后这山,伏天里到底该怎么砍?我得养家,不能老歇着,可我也不敢再拿命去换了。

瞿安这才和颜悦色下来,伸出指头一条一条给他讲:头一条,看天。早上起来先看日头的颜色,看蝉叫得燥不燥。日头发白、蝉声发哑,那是最热的天,宁可少砍,卯时进山,巳时准定下山,正午后连山脚都别去。第二条,看己。上山前自己摸一摸,夜里睡得踏实不踏实,嘴里苦不苦,头沉不沉。但凡有一样不对,那天就在家歇,别逞强。身子是你自己的,它给你递了话,你得听。第三条,带齐。葫芦里灌凉白开,水里捏一小撮盐;草帽戴稳,再揣上几粒仁丹,一小包香薷厚朴的药末子,觉着发闷发恶心,赶紧冲上一碗。第四条,会歇。砍一个时辰,找阴凉地方坐一刻钟,别等累瘫了才歇;渴了小口喝水,不许仰脖猛灌;出了大汗,不许往风口里坐,不许立刻下涧沟泡凉水。

桑铁山听得一一点头,末了又问: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可有一样我不明白。您说身上的病好治,心里那个不认病的病难治。这心里的病,咋治?

瞿安笑了,山羊胡一翘一翘:这个病,药石治不了,只有一味药,就是个认。你得先肯承认,我不是铁打的,我也会病;我也有扛不动的那天;我不懂的事,比我懂的多。人一肯认这个,心里那道硬壳就裂了缝,道理才进得去。你今日肯坐在这儿问我这话,你心里那个病,就已经好了一半了。

桑铁山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在心里嚼了很久。

又养了十天,满了二十天,他才重新上山。这一回,他像换了个人。

他不再一个人闷头砍到日头偏西,而是和柴二搭着伴,卯时上山,巳时下山,午后只在自家院子里编编筐、修修家伙,任谁出多高的价,正午那道梁他都不去。他媳妇给他缝了个长到后脖颈的草帽,他天天戴着;葫芦里的凉白开捏着一小撮盐;怀里的小瓷盒装着仁丹和药末子,比装着火镰还金贵。砍一个时辰,他主动招呼柴二歇脚,两人在树荫下喝口水,扯几句闲话。

柴二直乐:铁山,你这是叫瞿先生给脱胎换骨了。

桑铁山嘿嘿笑:不是脱胎换骨,是捡回一条命,知道惜命了。

他不光自己这样,见不得旁人犯他从前的糊涂。山里砍柴的后生,谁要是正午还往梁上钻,谁要是光膀子在毒日头底下逞强,谁要是渴极了捧起涧水就灌,他铁定撂下斧头过去拦,把自己那回怎么倒在荆丛里、怎么人事不知、怎么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圈,一五一十讲给人听。讲完了,还把怀里的药末子分人一半。

起初有人笑他:桑铁山,你自己胆小了,还拉着旁人。

他也不恼:你骂我胆小,我认。可你问问我这把骨头,是不是还囫囵地在这儿砍着柴。那年跟我一块进山、比我还壮实的,也有硬扛着不肯下山的,一头栽倒,真就没能再走回家来。我胆小,我还囫囵着;他们胆大,人没了。你说哪个值?

这话传开,再没人笑他。到了后来,上山砍柴的樵夫,渐渐都学了他的规矩。他在常走的那几道梁的歇脚处,搬石头垒了几个矮台子,上头压着他编的草帽,搁着一只盛淡盐水的瓦罐,谁歇脚都能用;又央瞿安写了几行字,请识字的漆在木牌上,插在进山的路口,写的是:午时莫上山,渴了慢慢喝,身上不舒坦,趁早往家挪。

那块木牌立起来那天,瞿安正巧被人请去附近村子看病,路过山口,瞧见木牌,又瞧见桑铁山正领着几个后生把一瓦罐凉茶往歇脚石上搁。瞿安站着看了一会儿,没上前,只是拈着山羊胡,无声地笑了。

也是在那些日子里,济世堂来过一位不寻常的客人。

那是一个午后,日头偏西,暑气稍退。一个白衣人踏着一地碎光走进店里,要了几样寻常的解暑药:一包香薷、一小罐六一散、一小包乌梅甘草。瞿安亲手从百眼柜里取了药,一一称好包了,他却不急着走,目光在柜台上那只青瓷小壶上停了停。

先生自己也喝解暑的方子?他问。

瞿安打量这客人,见他眉目清朗,一身白衣在三伏天里竟不显半点燥热,便拱手道:让客人见笑。老朽近日也有点暑气上扰,故备着些。

白衣人微微颔首:医者先医己,能认自己病的先生,才治得好旁人的病。

瞿安心头一动,觉得这话说到了骨子里,忙道:客人这话,倒和老朽常念的一句古书合上了。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白衣人望着他,淡淡一笑:世人都把这句解成别不懂装懂,其实还有半层意思,是别没病装没病。身上一个小疮,心里一个小过,道理上一个不懂,肯说一句我这儿有病,它就好了大半。最难的不是治病,是肯当着自己的面,认下那个病字。

说罢,他放下药钱,又多取了几包乌梅,转身欲走。瞿安忙问客人高姓大名,府上哪里,往后也好有个往来。白衣人摆了摆手,声音从门口飘进来:山野闲人,不值一提。先生守着这一方人的病,便是积了一方的德。

话音落时,人已经走到了街心,一身白影很快融进西斜的日光里,再寻不见了。瞿安追到门口,只闻得一缕极淡的药香混着暑气,也分不清是柜里的药,还是那人身上带的。他站了半晌,回屋拿起笔,把白衣人那半句话记在方子纸的背面:别没病装没病。

当夜,镇西书院的夜课上,秦远山也讲了这一章。

学屋里点着两盏油灯,夏虫在窗外叫成一片。秦远山站在黑板前,写下一行字:知不知,尚矣;不知知,病也。夫唯病病,是以不病。

今日不讲远的,他放下笔,就讲镇上刚出的一桩事。你们里头,多半都听说了,北村砍柴的桑铁山,伏天里硬撑着上山,热倒在梁上,差点没了命,是济世堂的瞿先生把他救回来的。谁能说说,桑铁山这一病,根子在哪儿?

一个学生道:根子在天热。

另一个道:根子在他不爱惜身子。

秦远山点头:都沾边,可还没说到根上。他拿起书,老子这一章,河上公有注。知不知,尚矣,注的是,知道而言不知,是乃德之上。一个人明明知道些,却还总觉得自己有不知道的、有不周全的,这是顶高的德性。反过来,不知知,病也,注的是,不知道而言知,是乃德之病。分明不知道、不周全,偏要装出一副全知道、全周全的样子,这,就是病。

他环视满堂:桑铁山不知道伏天的日头毒吗?他知道。不知道正午不能上山吗?他也知道,瞿先生的话都捎到他耳朵里了。他是不知道自己的身子已经在告警吗?口苦、眼黑、盗汗,身子一天天地给他递话,他不是不知道。他的病,不在太阳,在四个字。

他在黑板上重重写下:不知知病。

他明明知道,却当成自己不知道;明明有了病,却偏说自己没病。这就是老子说的不知知,病。秦远山放下笔,所以老子接着说,夫唯病病,是以不病。什么叫病病?头一个病字是动词,把它当病;第二个病字是那个毛病。你敢把小毛病当毛病,早早认下它,它就成不了大毛病。桑铁山前半截,是不知知,病;后半截,躺在炕上认了病、谢了医、改了规矩,那就是病病。一个人肯病病,他就不病了。

学生们听得入神。一个学生举手:先生,这么说,认病反而是没病,嘴硬反而是真病?

正是。秦远山赞许,治身子的病如此,治一个人的毛病、治一桩事的漏洞,也是如此。《黄帝内经》里讲,圣人不治已病治未病。等病已经发出来了再治,就好比渴了才去挖井、打起仗来才去铸造兵器,晚了。最高明的先生,是在病还没成形的时候就认出它、拦住它。可怎么拦?前提还是那两个字:肯认。你不承认自己可能病,未病两个字,你连看都看不见。

他又道:我再问你们一句。一个总说自己没病的壮汉,和一个三天两头跑去瞧先生、有一点不舒服就赶紧调治的瘦老头,你们说,哪个更长命?

学生们都笑了,齐声答那瘦老头。

对喽。秦远山也笑,那瘦老头,不是病多,是他把每一个小病都当病,小病刚露头就摁下去,所以一辈子没有大病。那壮汉不是没病,是把病都捂住、盖住、硬扛着,看着壮,里头早叫小毛病蛀空了,一旦发作,就是塌天的大事。做人、做学问、持家、做事,都是一个理。

那夜的课业,秦远山留了八个字的功课:认下一个小毛病。他叫学生回去,不当别人的先生,先当自己的先生,从自己身上找出一桩一直不肯认的小毛病,或是偷懒的习气,或是对家人的一句硬话,或是学问上一处糊弄过去的地方,认下它,写下来,再想法子治它。

记住,散学前他说,肯当着自己的面写下这桩毛病的,你们今晚就都是圣人。圣人不病,不是圣人天生没毛病,是他把毛病当毛病。

日子一天天热,又一点点往凉里走。过了大暑,进了立秋,伏天的暑气到底一日淡似一日。山里的蝉声里,渐渐掺进了几声秋虫。

桑铁山的身子彻底养回来了,比从前还结实些,因为人歇得够、吃得香、心里头那根弦也松快了。他依旧天天上山,只是再没人见他正午在梁上玩命。他立在山口的那块木牌,风吹日晒,字迹还清楚。过往的樵夫、采药的、走亲戚的,走到这儿都要停下来念一念,念完了,下意识地抬头看看日头,若是离正午近了,便在歇脚石上坐着等一等,等日头偏西再走。

有外乡人不解,问这规矩是谁立的。当地人就指着不远处那个戴着长檐草帽、正慢条斯理砍柴的壮汉说:喏,是他。从前他是这山上最不要命的,一场病从鬼门关捡回条命,如今倒成了最怕病、也最会养病的一个。

外乡人更奇了:一个砍柴的,怎么倒懂得这些?

桑铁山听见了,直起腰,把斧头往怀里一收,抹了把汗,咧嘴一笑,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

我哪里懂。他说,我就懂一句话。

哪句?

身上哪儿不舒坦了,桑铁山望了望头顶的日头,又望了望山下镇子的方向,一字一字道,别嘴硬,趁早认。认了,它就是个小毛病;不认,它就是条催命的鬼。

山风过处,荆条起伏,他脚边那罐给过路人备下的凉茶水,轻轻晃了晃,映着一汪秋日初透的、清亮的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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