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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执契不责·有德司契(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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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张借字,明明好好留着。

乔承宗抬头看父亲。

这是抄件。乔让说,原件烧了,柳家烧的时候,我奶奶求他们容她抄了一份留着。四十年前,你爷爷乔志和在镇上挑豆腐挑子营生。那年你太祖父得了重病,你爷爷求亲告友,最后在柳记钱铺借了八两银子。人没救回来,丧事一办,家里什么都空了。八两银子的利钱一年压一年,压得孤儿寡母喘不过气。

乔承宗没出声。

那年腊月,柳老先生年底盘账,把你奶奶叫到铺里。乔让的声音很慢,他什么都没说,当着她的面,把那张八两的借字点了,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二百文钱,塞给我奶奶。柳老先生就说了一句话。

乔让顿了顿。

他说,账是给活人走的路,不是给死人筑的墙。

炭火在盆里噼啪响了一声。

后来呢。乔承宗问。

后来你奶奶就靠那二百文本钱,支起了豆腐挑子。你爹我,就是在豆腐挑子边上长大的。乔让看着儿子,再后来,我攒了钱,拿着八两银子去柳家还钱。柳家后人说,老爷子过世前交代过,这笔钱还回来也不收。推让了半天,最后我把八两银子折成了冬米和棉布,悄悄送到了柳家办的义塾。

再后来,就有了永让号?

永让这个字号,是你爷爷临终前给我取的。乔让说,取的是柳老先生名里那个让字。号规第一条,月利不过二分,灾年再减。第二条,账分三等,一等人一待法。

他伸出三根手指。

能还而赖着不还的,一文不让,该报里正报里正,该报行会报行会,这是邵大赖那样的。遭了难、实在还不起的,能让就让,这是宓栓柱那样的。人都没了、家也散了的死账,趁早烧了,别让一张纸压着活人过不好年。

可烧一张纸,银子就真没了。

银子是没了,别的东西在。乔让指了指窗外,柳家四十年前烧的是一张纸,救的是咱们乔家三辈子。我今天烧宓栓柱那张纸,你看着,不出三年,南乡北乡都会知道,钱可以在永让号借,天塌不下来。承宗,你记着,开钱铺最怕的不是收不上账,是没人敢来借。

他又想起一桩事。

今年春上,你头一回独自经手一笔死账。东渡头老周家,男人开春没了,留下寡妇和三个娃,欠着四吊半。你拿着借字跑了三趟,最后一趟回来跟我说,要报里正收他家两间土坯房。

乔承宗脸一红。

后来不是没去成。

是我拦下的。乔让说,你当时不服气,背地里说我心慈手软,坏了铺规。我问你,那两间土坯房收过来,能卖几吊钱?

顶破天,三吊。

收了房,寡妇带着三个娃住哪?

投亲。

她要是有亲可投,早投了。乔让摇头,四吊半的账,逼散一家子五口,钱还收不齐,镇上人从此提起永让号三个字,脊梁骨发凉。这笔账,你说亏不亏?

乔承宗低头不语。

我后来把那笔账销了。你再看看如今那寡妇做什么。

给镇上几家铺子缝补浆洗,入冬还给咱们铺里纳过门帘。

她纳那副门帘,用了心没有?

针脚密得很。乔承宗说着,自己先笑了。

这就叫账销了,信留下了。乔让也笑,她还不起的是银子,还得起的是心。咱们这行,赚的从来不止是银子。

乔承宗低头琢磨了半天。

爹,《老子》里有句话,是不是这个意思?

哪句?

和大怨,必有余怨。

乔让眼睛一亮。

你接着说。

把人逼到绝路上,收地拽人,仇就结下了。乔承宗慢慢道,怨这东西,硬和是和不掉的,事后再赔情,心里头也剩个疙瘩。不如一开始就别把人逼到那份上。

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乔让接道,契就是借字,一劈两半的木片,债主借户各执一半。古人讲,左契是退让的那一半。手里攥着凭据,却不拿凭据逼人,这才是有德的样子。我这柜台上挂着永让两个字,让的不是银子,是把结怨的那条路,让开。

那德丰号起大宅子呢?

乔让笑了。

我宁可让他们孙家盖大宅子,也不愿咱们乔家的子孙夜里睡觉要上门闩,走在街上背后挨人戳。银子传不过三代,字号能。

夜更深了,小顺子在后铺睡下,账房的灯还亮着。门板被轻轻叩了三下。

乔承宗去开门。门外站着个白衣的年轻人,身后扶着一位白发老婆婆。年轻人进门,先朝乔让微微颔首。

掌柜的,替人还一笔账。

替谁?

这位婆婆的儿子,春上在贵号借过二百文,说是贩些鸡蛋。上个月他在府城得急病没了,家里就剩婆婆一个人。白玄说,我今日打镇上过,听见贵号焚契的事,把婆婆领来了。

乔让翻了翻账匣,果然有这一笔,已经被他用朱笔圈了,列进年底待销的死账。

这笔,我已经打算年底一并烧了。

白玄从袖中取出二百文钱,轻轻放在柜台上,码得整整齐齐。

烧,是掌柜的德。还,是这家人的理。他说,账清了,婆婆夜里睡得着。

乔让深深看了他一眼,让乔承宗取字据。乔承宗把那一张二百文的借字拿出来,当着老婆婆的面在烛火上引着了。老婆婆抹着眼泪要跪,白玄伸手扶住。

使不得。他轻声说,婆婆,往后年下有难处,还来这条街。

乔让问他姓名,要请他喝碗热茶。年轻人摇摇头,退到门口。

掌柜的不必问名。你只须知道,这世上又多了一个肯信人的人,就够了。

话音落下,他扶着老婆婆走进了夜色。乔让追到门口,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檐下一盏气死风灯在风里轻轻晃。

第二天晌午,宓栓柱又来了,身后跟着他那个十二岁的大小子。汉子进了门,把儿子往前一推,爷俩一前一后都要跪,叫乔让一把架住了。

乔掌柜,账销了,我宓栓柱不是没有良心的人。宓栓柱梗着脖子说,孩子我带来了,白干三年,扫地跑腿挑水,管顿饭就行。您要是不收,我,我这心里头过不去。

那孩子瘦瘦小小,却把腰挺得笔直,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柜台里的算盘。

乔让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头,又站起来对宓栓柱摇头。

孩子正是识字念书的年纪,来铺里扫三年地,把前程扫没了。他回头让小顺子取来纸笔和一本旧《三字经》,递给那孩子,拿回去,宓先生既是你家的东家,又是这笔账的中人,他家学塾里旁听的位置,我去说。你白天念两个时辰书,其余时候帮你爹种地打柴。三年之内念得出一篇文章,你再到我这柜前来,那时候我收你当学徒,是正正经经收,不抵债。

宓栓柱嘴唇哆嗦,说不出话。那孩子却双手接过书,朝乔让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爬起来,一字一句地说。

掌柜爷爷,我记住了。

爷俩走后,乔承宗问父亲,三两银子免了也就罢了,怎么还要搭进人情去求塾师。乔让望着那孩子的背影,说了句。

账可以一笔勾销,人不能一笔勾销。断账容易,续人难。我昨天说见着旁人有难处肯搭把手,这三两就值十倍。今天我不先搭这一把手,这话就是空的。

第二天夜里,镇西书院的夜课照旧。秦远山在黑板上写下《老子》第七十九章的全文,一笔不苟。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契,就是借据。秦远山放下笔,古人借钱借物,把一块木片一劈为二,债主执一半,借债的执一半,讨账的时候两片对得上,才作数,这就叫契合。左契、右契,古来有两种讲法,一种说债主收执的是左契,一种说古礼以右为尊,右契是取物的凭据,左契是退让的那一半。两种讲法,指的是同一层意思。

他转过身。

手里握着凭据,却不拿凭据去逼人。这就叫执左契而不责于人。

底下一个学童举手。

先生,借了钱不讨,那不是吃亏?

问得好。秦远山点头,老子这一章,开头还有一句重话。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人和人结了大怨,事后再怎么调和,怨的根还在。好比一只摔裂的陶碗,拿铜锔子锔上,盛水还是漏。所以高明的人,不在怨起来之后去和,而在怨没起的时候,就不让它生。

他拿起讲案上的戒尺,却没有打人,只在黑板上轻轻一点。

永让号乔掌柜焚借据的事,你们大约都听说了。

学童们纷纷点头,这两日镇上传得沸沸扬扬。

可我还要你们记住后半句。秦远山的声音沉下来,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司契的人,手里握着凭据,心里先存一个信字,人来对账,两片契合得上,情有可原的,让一步。司彻是什么?彻是上古管税收的名目,眼睛只盯着欠数,多一文少一文都要榨出来,这叫无德。

那存心赖账的呢?另一个学童问,也让?

问得更好。秦远山眼中有了笑意,乔掌柜并不是谁欠了都烧。存心赖账的货郎,他只给三天期限,还要断他在全镇的赊路。真遭了天灾、人命关天的佃户,他才焚契。一个不饶,一个不逼,这才叫有德司契。要是见着赖账的也充好人,那不叫道,叫姑息。姑息一个恶人,满街本分人都要寒心,账法就坏了。

又有个年纪小的学童站起来。

先生,那要是有人装穷骗掌柜呢?穿一身破衣裳进门哭一场,账就免了,岂不是人人都来装?

满堂都笑了,秦远山却没有笑。

这一问,问到了根子上。他说,所以这一章里,司契两个字,比执契两个字还重。契是什么?是凭据。司契的人,第一要认得这凭据是真是假,第二要认得持凭据的人是诚是诈。永让号放贷,为什么先要央中人,要问营生,要知根知底?就是为了今日这一问。乔掌柜在镇上坐了三十年柜台,谁家锅里下的什么米,谁家汉子夜里上不上赌桌,他心里有本账。没有这本账做底,他那把火,就是糊涂火,烧不了三天就得把铺子烧关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堂学童。

所以你们记住,宽厚不是糊涂。没有明察的宽厚,是给恶人开门;没有宽厚的明察,又成了刻剥。老子这一章,前半截教你们别逼人,后半截教你们要识人。两头都做到,才配称一句有德。

学童们安静下来。

这一章最后八个字。秦远山指着黑板末尾,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不偏亲谁,可它总在暗暗帮着善人。这不是迷信,是人心。肯让人的,人也肯让他;肯信人的,人也肯信他。永让号烧出去的,是二十几两的账;换回来的,是一镇人的信。一家铺子凭什么立几十年?不是凭银子多,是凭这块招牌,值不值得人信。

下课之前,他照例留了功课。

回去每人想一件事。你手里有没有正攥着别人的什么凭据,一句话,一个把柄,一笔旧账。再想想,这凭据,是该一直攥着,还是该松开手。

三日后,邵大赖东挪西凑,把一千七百四十文钱送到了铺子里,一文不少。他红着眼圈说,这三天他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才知道一个人在镇上没了信,比没了钱还难。

乔让收了钱,让乔承宗销账还字。

账清了,路就还在。乔让说,往后挑货好好挑,别再往牌九桌上凑。

邵大赖应了。后来他真收了心,挑货担子之外,又去码头兼了一份扛活的差事。

入冬前,宓栓柱进山打了两担硬柴,挑了三十里路送到永让号后门,说给掌柜烧火盆。乔让让小顺子按市价折成钱,另外又抓了一包红枣、一包红糖,硬塞进他怀里,叫他带回去给婆娘煮水。

账销了,情不销。乔让说,往后年下,只管来。

宓栓柱嘴唇动了半天,只憋出一句。

乔掌柜,你是好人。

那以后,乔承宗再翻借字匣子,遇到真遭了难的人家,眉头不再拧成疙瘩。有天晚上,他提笔在账匣内侧贴了一张小小的字条,字条上就一个字。

让。

字是他自己的字,端端正正。乔让瞧见了,没作声,回身往炭盆里添了一块炭。

这一年冬天,永让号的门板落得比往年都早,门口的积雪却总叫人扫得干干净净。乔承宗不知道是谁扫的,只知道每天开门的时候,街对面卖炊饼的、隔壁染坊的、挑担路过的乡下人,进进出出,都要往铺子里望一眼,点个头。

那眼神,比存钱进柜的时候,还热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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