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捞冰存醇·为道日损(2/2)
马掌柜捻着胡子,像是斟酌了半天:府城大车下来的醋,一坛比你们便宜四文,色也不浅。你们这么一搞,又是捞冰又是换醋,工价摊下来,价压不下去。我是老交情认你们,可底下买醋的婆子媳妇,有不少是只看价钱的。你们爷俩就没想过,也学学人家大车醋的做法,把量做上去?
狄增刚要张嘴,他爹在桌子底下按了他膝盖一下。
马掌柜,我给你看样东西。狄秉直起身,去后院舀了两碗醋来,一碗是去年那批添了水的,一碗是窖里舀的陈醋,并排放桌上,你都尝尝。
马掌柜先尝薄的,咂咂嘴,又尝陈的,半碗下去没说话,末了把陈醋那碗端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陈醋黑紫透亮,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醋衣,慢慢才往下淌;薄醋照得见窗格子,碗壁一干二净。
我年轻时候,狄秉直慢悠悠地说,镇上有三家醋坊。一家姓周的,学府城大路货,一缸醋恨不得淋出三缸的数,头两年可把我们挤对坏了,价钱比我们低三成,婆子们都往他那儿跑。第三年头上,没人去了。为啥?醋是天天要进口的东西,舌头不认招牌,也不认价钱,它就认真东西。周家后来想转回来做正经醋,做不出来了,为啥?做薄醋做顺了手,曲也不讲究了,缸也不伺候了,人那心气,下来了就上不去。
他把那碗薄醋端走了。
马掌柜,便宜四文的醋,让他卖。他卖他的,我做我的。德泉一年就出这些醋,卖完了拉倒,明年再来。婆子媳妇头一回买他的,第二回还得回我这儿来。
马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笑了:行,冲你这两碗醋,今年的货我还订你的,数跟去年一样,一文不少。
数得减三成。狄秉直说,今年得空出一院子地方,慢慢做。
马掌柜愣了愣,随即摇头苦笑,提着两坛换的新醋走了。
人都散了,日头偏西的时候,张磊茶店里来了个打醋的客人。
老客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手里拎着个陶瓶子,慢悠悠踱进德泉。他不是来换醋的,他腊月里压根没打过德泉的醋。他在院里看了一会儿阿满捞剩冰,又凑到那口长白醭的废缸跟前看了看,才进了门。
掌柜的,打一提醋。他把陶瓶搁在柜上。
狄增看他面生,听口音不是本地人,拿起竹提子问:打哪种?陈的五文一提,新醋三文。
新醋吧。老客说,开春拌个野菜,新醋利落。
狄增就舀了一提今年正经新淋的醋,沥进瓶里。老客付了钱,却不走,拎着瓶子站在院里,看阿满把最后半桶冰往河边提。
这位老哥,他叫住阿满,我尝口冰成么?
阿满愣了,抓耳挠腮地看少东家。狄增也觉得这客人古怪,点点头。阿满从桶里捡了一小块干净的冰递过去。老客接过来,放进嘴里嘎嘣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了,又哈出一口白气。
真是淡的。他像是验证了什么,自言自语,又问狄增,一缸醋捞一冬冰,捞出去的是水,留下的是酸。你们做醋的,就不怕捞着捞着,醋没了?
捞不没。狄增说,冰是水,醋是醋,冻在一块儿也是两样东西。水贪多,结成冰浮在上头;酸本分,沉在下头。捞出去的本来就不是醋。
老客眼睛亮了一下,点点头,又摇了摇头,说出一番狄增似懂非懂的话来。
你这话,比读书的人说得明白。他说,人心里头那些急出来的念想,多揽的买卖,赶出来的工,对进去的颜色,其实也是冰。看着是满当当一缸,其实都是浮在上头的水。一冬熬过去,该结冰的都结了冰,你肯下笊篱把它捞出去,缸底那点真酸才露出来。就怕人舍不得,把冰当醋,还怕冰化了亏了本。
狄增握着竹提子,站在柜后头,半天没动。
老哥是读书人?他问。
我就是个走路的。老客提起陶瓶,走到院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排醋缸,对了,你们门口那块认过的木板,别着急收。好醋不怕认错,认错的板子立着,比十块新招牌都管用。
说完他就走了,棉袍角拐过照壁,人就不见了。阿满提着空桶回来,问那人是谁。狄增摇摇头,只觉得那三文钱的新醋卖出去,倒比收了三两银子还踏实些。他低头看柜台上,那客人还落下二十文钱,压在醋提子底下,旁边用指头蘸着洒出来的一滴醋,在柜面上划了个圈,圈里又点了一点,像口缸,又像个没写完的字。
他追出门去,河湾的土路上空空荡荡,连个脚印都让风刮散了。
正月廿头,天一日暖似一日。善成堂书坊门前的日头地儿,成了镇上娃娃们扎堆的去处。冬学腊月里散了馆,先生们回家过年还没回来,娃娃们野了一正月,手里却都还攥着冬学里发的书,三三两两蹲在书坊台阶上翻。
这日晌午,秦远山夹着块小黑板从街那头过来,身后还背着宓先生。宓先生今年冬学教得兴起,跟秦远山搭了伴,逢着好天就出来,在书坊门口给散了馆的娃娃们讲一段,不讲课本,讲杂书。
黑板往善成堂的门板上一挂,娃娃们呼啦啦围坐了一圈。路过的大人也有停下脚听的。今日黑板上写着两行字: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这几句,是《老子》第四十八章。秦远山用炭条点着字,前晌宓先生教你们认字,后晌我来讲个醋坊的故事,讲完了,你们就懂这几句话了。
娃娃们一听有故事,都竖起了耳朵。
咱们镇上东头,有家德泉醋坊,你们谁家没打过他家的醋?秦远山说,去年秋里,少东家年轻心急,想把买卖做大。淋醋多添一道水,陈醋没到日子提前开缸,怕颜色不好看,还把陈米炒焦了对进去。他添了水,添了色,添了急,结果怎么样?醋薄了,苦了,药铺拿去做药引都不顶用,老主顾退了坛。
娃娃们嗡嗡地议论起来,有那消息灵的已经喊:我知道我知道,他家门口立了块板子认账呢!
对喽。秦远山笑了,那少东家后来怎么办的?他一样一样往回减。添进去的水,今年不添了;没到日子的醋,重新封缸;对进去的颜色,认了,赔了,往后不对了;本来还要盘两间醅房多开甑,也不盘了,把晒醋的院子空出来。减了一样又一样,这就叫损之又损。
一个大点的学童举手:秦爷爷,那为学日益呢?为啥念书要天天多,做醋倒要天天少?
问得好。秦远山点头,念书,是往篮子里拾东西,字拾得越多越好,这叫日益。可篮子装满了,你得往外拣,把混进去的石头瓦片、烂叶枯草拣出去,剩下的才是能吃的粮食。为道日损,损的不是学问,是学问里头那些虚的、杂的、急着显摆的。你们宓先生印书,刻错一个字要剜掉重刻,剜错字,损不损?可版子剜干净了,书才没有错处。
宓先生在旁边捻须微笑。
又一个娃娃问:损到啥时候是个头啊?总不能把醋也损没了。
问到根子上了。秦远山拿炭条在以至于无为底下画了一道,损到不用再添乱,就到头了。醋坊少东家今年怎么说的?缸里有多少卖多少,不添水,不赶工,不多接订不下来的货。他不替醋使劲了,醋呢?该发发,该熟熟,自己就好了。这就叫无为。无为不是躺着睡大觉,是不干那些多余的、添乱的事。
那无为了,怎么又无不为呢?这回是宓先生代娃娃们问的。
秦远山往街东头一指。人群后头,狄增正赶着辆小推车往书坊这边来,车上码着两小坛醋,是送给宓先生的谢礼。镇上娃娃们开春防疫熬汤药,照例要用醋。他听见讲书,停住了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耳根子通红。
你们看,秦远山笑了,少东家今年少添了水,少夸了口,少立了招牌多认了错,他自己的醋,有人来订;书坊的谢礼,送上门;连我这讲书的,都拿他家的醋说事。他没去抢买卖,买卖自己来了;他没去争脸面,脸面反倒回来了。不替万物使劲,万物各成各自的事,这就叫无为而无不为。《老子》后头还有一句,取天下常以无事。治一个镇子,做一口醋,一个道理:少折腾,真东西自己会熟。
娃娃们听着,大半似懂非懂,可有几个大的,已经扭头去看那推车的后生。不知是谁先认出来,喊了一声是醋坊的少东家,一群娃娃呼啦啦围上去,七嘴八舌地问捞冰的事,问白醭是什么,问醋为啥是酸的。狄增让一群半大孩子围在当中,红着脸,一样一样答,答不上来的就挠头。
宓先生走过去接了醋坛,拍拍他的肩:少东家,今年娃娃们的汤药醋,就认你家的了。
狄增抱着两只空坛子往回走,走到河湾边上,蹲下来,把脸埋进冰冷的河水里浸了浸。河水刺骨,他心里头那盆从腊月里烧到现在的虚火,才算彻底熄了。
二月里地气一转,西河的柳梢泛了青,德泉醋坊今年的新醅,开蒸了。
今年的料是狄秉直亲自盯的。高粱要上场头晒透的,豌豆、大麦上石磨压成瓣,拌曲的大曲是头年伏天里踩的,在曲房里陈了一整年,掰开了一股子陈香。蒸料上汽,阿满和老霍头轮流看火,狄增守在甑边,一甑一甑翻,蒸到里外透熟、不粘手不夹生,才肯出锅。
摊凉的时候他格外有耐心。料倒在木案上摊开,一遍一遍翻,翻到手背贴上去温吞吞的,跟人的手心一个热乎气,才拌曲。曲末撒得匀,拌完了下瓮,按实了,中央留个窝,盖上草帘。头七日每日搅一遍,七日之后十日一遍,搅够三十日。一日不多,一日不少。
烧火的老霍头守着甑锅抽旱烟,看着少东家今年这股子仔细劲,跟阿满念叨开了:你是没赶上,你增哥去年拌曲,曲房里的陈曲用完了,换了当年新踩的曲,我说了一句当年曲性太冲,压不住料,他没听。今年你看,柜上那二十几饼曲,全是前年伏天踩的。踩曲讲究伏天,三伏天里人光着脚踩,汗珠子砸在曲坯上,那才有劲;踩完了入曲房,草帘子捂着,自然发热、生白、风干,翻一回挪一回,整整三个月。出了房还不能用,得码在干燥处再睡一整年,睡够了,性儿磨顺了,掰开里头一道青一道褐,闻着是苦香,这才配下甑。咱们吃的是醋,曲先替咱们把一年的日子过了。阿满听得直咂舌,看那几饼其貌不扬的曲块,眼神都不一样了。
狄秉直背着手在院里转,看儿子守规矩,话不多,只在他夜里想去多揭一回瓮帘的时候,咳一声。狄增的手就缩回来了。
醋醅发起了,转熏醅。半熟的醋醅装进小缸,坐在地灶上小火慢熏,阿满添火,狄增盯着翻,一天翻两遍,一连熏了四天,醋醅从黄棕熏成黑红,满院子是一股子焦香,混着酸气,飘出半条街。放学的娃娃们扒着门缝看,口水流了一地。
春社那日,镇上人家凑份子蒸了社饭,先往土地庙供一供,再分头挑到地头上去。醋坊这里没歇工,淋好的新醋正一坛坛入窖,窖口排得满满当当。又过了些日子,头淋醋彻底澄了,这才开缸卖。
淋房里架着大陶缸,下头开着嘴,头一道二淋水浇上去,底下黑红的醋一股一股淌出来,酸香冲鼻子。狄增接了头一碗,没敢自己先尝,端给了他爹。
狄秉直端着碗,先看色,黑紫里透亮;再凑近闻,酸里有甜有香;末了抿一小口,闭着眼,让醋在舌头上转了一圈,咽下去,半天没说话。
咋样?狄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你自己尝。
狄增也抿了一口。酸是真酸,可酸得不扎人,后头有回甘,咽下去嗓子眼润润的,一线暖落到肚子里。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爹,比去年强,比哪年都强。
不是醋强了。狄秉直把碗放下,脸上头一回有了笑模样,是你往里头添的东西少了。
春醋一出缸,门口又排起了队。马掌柜的杂货铺头一个来拉货,后头跟着孙家集的两家馆子,拉了两坛子回去,第三天又打发人来,说还要。
南街生药铺的缪掌柜也亲自来了。老头开春配丸药,有几味要拿醋淬、拿醋蒸,用醋最挑。腊月里那档子事他一直没上门,这回进门先舀了半碗新醋,倒在药碾旁的白瓷碟里,对着亮处看了又看,又用指尖蘸了点,捻了捻,点头说:挂指,是正经头淋。他当场订了五坛子,要的是淋头道的原醋,一文价不还,只提了一条:往后药铺的醋,单走一缸,缸签上写明料数和日子,我取的时候对签。狄增应了,另取一块小木牌,写上两个字,挂在窖里单独留出的一坛上头。狄增拿账本一算,订数加上零打的,竟比去年秋里那批薄醋走得还快。
可订到第十五坛子的时候,他把账本合上了。
对不住,今年就这些。他跟来订货的馆子跑堂的说,二十口缸,头淋就出这么些,陈醋还在窖里封着,得到秋里。你要得多,我给你记上明年的。
那跑堂的急了:别家醋坊巴不得多卖,你有钱不赚?
不是不赚,是缸里没有。狄增笑着把人送出去,添水的醋,我家不做了。
话传到狄秉直耳朵里,老头正在窖里翻缸签,听完嗯了一声,没表态。晚上爷俩吃饭,他搁下筷子问:十五坛子,少卖一半的钱,你心里不疼?
头一回说不疼,是假的。狄增嚼着熏豆子,老老实实地说,可我想起那个外地老哥说的冰了。那十五坛子的钱,就是浮在上头的一层冰,真要接下来,今年的规矩就得破,明年还想做回这样的醋,就难了。冰捞出去,看着缸浅了,醋没浅。
狄秉直盯着儿子看了半晌,从怀里掏出把磨得发亮的铜钥匙,搁在桌上,往儿子那边一推。
那是醋窖的钥匙。打狄增记事儿起,这把钥匙就没离开过他爹的腰。
过了伏天,那口三十一年的老坛,你开。狄秉直说,开完了,你往里头续一坛今年的新醋,接着封,写上今年的年款。老狄家的醋,往后是减是添,你自己掂量着办。
狄增捏着那把还带着他爹体温的铜钥匙,手有点抖,重重点了点头。
三月初的日头暖暖地照着德泉的院子。那片去年差点盘成醅房的空地,今年空着,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晒醋的缸,缸口敞开,黑紫的醋面平静得像一面面小镜子,映着天,映着云,也映着一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年轻后生一弓一直的影子。阿满拿着竹笊篱,在缸沿上比划着什么,狄增背着手站在他身后,像多年前站在自己爹身后的那个半大孩子。
风从河湾上吹过来,带着水汽,也带着新醋将熟未熟的、清清亮亮的酸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