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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返乡人(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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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增广贤文》有言: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授人以思想,方能星火永续。

时序入冬,朔风渐紧,江南小城褪去秋末最后一抹温润。连绵冷雨缠缠绵绵洒落老城,细密雨丝斜斜织在黛瓦屋檐、青石板街巷之上,寒意渗透砖瓦缝隙,扑面而来。河道水面泛着一层灰白冷光,岸边梧桐枝叶凋零,残叶被风雨打落,随流水缓缓漂向远方。距离京城读研的张红踏回故土,尚有一月之余。

一场跨越千里的鸿雁传书落在王晶雨案头之后,涂相正不曾辜负少年滚烫赤诚的初心。自读完那封长信,他便立刻召集市委组织部、市教育局核心班子,专题研讨青年人才返乡从教扶持方案。那场江南一中掀起的教育整顿风暴,肃清了贪腐积弊、净化校园风气,可想要长久弥合城乡教育鸿沟,单单扫除乱象远远不够,更需要搭建平台、厚待良才,让心怀理想的读书人愿意归来、安心扎根。

连日伏案打磨、多方征集一线教师意见、反复修订细则,由市委牵头制定的名校学子返乡从教专项扶持政策,终于定稿审议通过,正式向全社会全文公示。公告刊登在市政府官方平台、本地报刊,一条条细则清晰明朗,字字皆是诚意:专项安家补贴、月度人才津贴、职称评定优先倾斜、青年教师周转公寓、通勤保障、教研经费扶持……诸多实打实的利好,打破长久以来基层乡村教师待遇单薄、上升通道狭窄的困局。

文件装订成册,依托各地高校江南籍同乡会、教育局驻外联络渠道,源源不断输送至全国各大高校,远至京城、沪上、岭南,广揽有志投身基础教育的本土青年英才。所有人心中怀着同一个愿景:留住人才、引凤归巢,补齐乡村教育短板,让江南城乡万千孩童,都能拥有公平优质的求学沃土。

一纸政策春风,跨越千里山河,吹进京城高校古朴的校园之内。

初冬的燕城,梧桐落尽黄叶,朔风掠过百年学府的红墙灰瓦。图书馆灯火长明,张红坐在靠窗的书桌前,手机屏幕上正是江南市刚刚发布的人才扶持政策全文。他逐字逐句细细品读,心底酝酿多年的念头,彻底尘埃落定,不再有半分犹豫摇摆。

无数个深夜,他静坐书桌前回想少年往事。当年在江南一中,校园风气浑浊,寒门学子无人眷顾,资源尽数向善于钻营的人群倾斜。倘若不是王晶雨不惧管理层压力,一次次伸出援手,无偿辅导课业,自掏腰包添置棉衣教辅,耐心疏导他骨子里的自卑怯懦,留守乡间、父母远走务工的他,很难冲破命运的桎梏,一路苦读走进顶尖学府。

老师当年逆风坚守、直面不公的模样,长久烙印在他心底。读研这几年,他目睹不少同辈青年奉行明哲保身之道,遇事回避矛盾,只求安稳顺遂,愈发明白王晶雨当年的勇敢何其珍贵。他在书信中立下誓言,学成之后放弃大城市机遇,回归故土讲台,如今政策落地,便是奔赴初心最好的时机。

同寝室友得知他的决定,纷纷表示不解,接连劝说。

“张红,你导师都推荐你去一线城市大型教育企业实习,薪资优厚,平台广阔,留在京城发展前途无量,何必回到小县城的乡村小学?”

“乡村条件简陋,学生大多是留守儿童,日常琐碎繁杂,日复一日清贫枯燥,你寒窗苦读这么多年,值得吗?”

张红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思绪早已飞回千里之外的江南小城。

“我从江南乡野走出来,是故土培育我,是王老师点亮我的前路。世人都向往繁华都市,可总有人要回到出发的地方。城里从来不缺高学历人才,但乡下的孩童,很缺愿意长久陪伴他们的老师。”

任凭身边众人劝阻,他心意已决。当天午后,张红提笔撰写正式申请,主动联系江南市教育局人事科,递交返乡从教申请书。申请书末尾,他郑重写明志愿岗位:城郊偏远乡村完小。

旁人大多想要挤进城区名校,谋求更好的资源环境,唯有他主动奔赴基层乡土。他心中清楚,城乡教育差距最突出之处便在乡村,无数留守孩童缺少引导、缺少陪伴,一如年少的自己。他想要搭建线上公益课堂,联动城区优质师资,打破地域壁垒,让乡间孩子接触更广的天地,追随恩师的脚步,守护故土寒门少年。

岁月流转,腊月悄然而至,岁暮天寒,北国飘起碎雪,京城各大高校迎来期末收官。课业全部结束,张红简单收拾行囊,一个双肩包、一只行李箱,装着书本笔记、备课资料,辞别同窗与导师,踏上南下回乡的列车。

列车一路向南,跨越江河山川。窗外风景由苍茫北国林海,慢慢过渡为温润江南水乡。阔别数年,再次踏上江南的土地,小城的温润气息扑面而来。令张红惊喜的是,故乡早已不复记忆里旧模样。

他特意绕路前往城郊那所志愿任职的乡村完小。往昔斑驳开裂的旧校舍早已全部翻新,白墙红瓦整齐洁净,玻璃窗通透明亮;从前雨天泥泞难行的乡间土路,全部硬化拓宽,平整水泥路直通校门。多媒体一体机、图书阅览室、心理辅导室、文体活动室一应俱全。校园公示栏整齐矗立,财务收支、课后服务经费、师德师风公示、师生维权信箱一目了然,公开透明,处处透着专项整顿之后焕然一新的清朗风气。

曾经听闻无数前辈感慨,早年乡村学校账目模糊、诉求无处反馈、基层教师辛苦却得不到保障。亲眼看见眼前翻天覆地的变化,张红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更加笃定自己返乡从教的抉择,从未偏差。

归乡第二日,天刚放晴,驱散连日阴雨。张红整理衣衫,径直走向江南一中。青砖铺就的校园道路,香樟树依旧挺立,那棵见证无数风雨博弈、初心坚守的百年老槐树,静静伫立操场中央。时隔数年,他终于再次见到恩师王晶雨。

岁月不曾在王晶雨身上刻下沉重的颓唐,历经那场震动全城的校园风波,洗尽压抑与委屈,她眉眼愈发温柔从容,一身素色风衣,气质恬淡澄澈。

眼前的青年早已褪去少年时代的怯懦局促,身形挺拔,谈吐沉稳,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独有的清朗风骨,不再是当年那个缩在教室角落、沉默自卑的留守少年。

二人相约在老槐树下石凳落座,冬日暖阳穿透薄云,洒落周身,暖意融融。

张红率先开口,语气真挚恳切:“王老师,我回来了。研究生学业结束,我拒绝了京城的实习机会,向教育局提交申请,自愿前往城郊乡村完小任教。”

王晶雨闻言眼底泛起暖意,轻声感叹:“我收到你的来信之后,一直盼着你归来,只是乡村从教这条路,远没有旁人想象的浪漫。清贫、琐碎、长久孤寂,还要面对留守儿童各式各样的成长难题,你当真做好全部准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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