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橘园书(1/2)
初冬时节,霜染江南层林,一夜清霜漫过乡野阡陌。连绵万亩橘柚果园褪去秋初青涩,万千枝头缀满金黄硕果,饱满圆润的橘柚沉甸甸压弯翠色枝桠。清甜馥郁的果香随风漫溢,缠绕乡间田埂、村落屋舍,顺着乡村完小的围墙飘进校园,萦绕窗棂。
经过一整个秋季的深耕,田间研学课堂收获了意想不到的成效。王晶雨与张红在开展稻田研学课后,心中便生出新的构想:育人不该困于四方教室,乡土万物皆是教材。江南本土素来盛产橘柚,家家户户多有橘园,无数留守孩童自幼与橘树相伴生长,这得天独厚的乡土资源,若是转化成语文实景课堂,定能打破机械刷题、空洞范文的桎梏,让少年读懂文字扎根烟火人间的真谛。
晨光褪去薄雾,暖意缓缓铺洒大地。清晨备课室里,二人并肩伏案,细细敲定橘园文学实践课所有安排。
张红指尖点着摊开的校本课程草稿,轻声说道:“王老师,不少孩子写作文总是空洞无物,写丰收只会堆砌华丽词句,却写不出父辈耕耘的辛苦。他们日日守着自家橘园,看得见日出采摘、暮色管护,只是不懂得如何将眼前景象、心底感触落于纸上。”
王晶雨轻轻翻动手中学生往期习作,眉间带着浅浅思索,温和开口:“症结便在于,孩子们把书本和生活硬生生割裂。课堂之上学习写景抒情,走出校门却视而不见。纸上得来终觉浅,今天我们把语文课堂搬进橘园,让风吹过枝叶的声响、果农采摘的身影、果皮漫开的清香,全部成为作文里鲜活的素材。”
“我已经提前和村里种植大户李伯打好招呼,今日允许同学们入园体验采摘,近距离观察橘树四季生长痕迹。”张红补充规划,“不过我也有顾虑,乡下孩子天天见橘树,会不会觉得习以为常,难以生出新鲜感?”
“恰恰是日日相伴,最容易忽略藏在橘园里的深情。”王晶雨唇角扬起浅笑,缓缓谈起典故,“两千多年前屈原写下《橘颂》,‘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借橘树坚贞不移抒发志向;唐代张九龄提笔咏橘,‘岂伊地气暖,自有岁寒心’,赞美丹橘经冬犹绿的风骨。一棵橘树,承载千年文脉。我们不单教写作,更要借着满园金黄,教会孩子们观物、共情、明志。”
听闻这番话,张红豁然开朗,连连点头:“我明白了!不止练习文笔,更要借乡土风物育人立德,文字是骨架,真情与志向才是灵魂。”
预备铃悠悠响起,全校参与研学的班级在操场整齐集合。孩子们背着简易笔记本,眼中满是雀跃期待。在此之前,许多少年只知道橘柚甘甜可口,从未静下心认真打量陪伴自己长大的果树,更不曾思索一果一树背后蕴藏的耕耘与风骨。
队伍沿着平整乡间道路缓步前行,两侧稻田残留浅黄稻茬,远处村落炊烟袅袅。行至橘园入口,扑面而来的浓郁果香扑面而来,层层叠叠翠绿枝叶间,万千金黄果实错落悬挂,青黄交织,如同天然铺展的巨大画卷。果园主人李伯早早等候在园门口,黝黑粗糙的手掌布满经年劳作留下的厚茧,脸上带着淳朴和善的笑意。
“孩子们,欢迎来到咱们江南乡野的橘园学堂!”王晶雨站在田埂高处,目光扫过一众少年,声音清亮柔和,“往常我们坐在教室写记叙文、散文,依靠范文寻找思路。今日没有课本习题,没有固定提纲,大家用眼观察、用心聆听、亲身感受,把看见的景色、听闻的故事、心底涌动的感受,一一记录下来。”
一名瘦瘦小小的留守男孩举起手,怯生生开口发问:“王老师,我家屋后就有三棵橘树,年年结果,我觉得没有什么特别可写的。”
王晶雨缓步走到少年身前,轻轻指向枝头一枚沉甸甸的橘柚,耐心引导:“你年年看见树上结橘子,可你见过春日雪白橘花漫天绽放的模样吗?见过盛夏农人顶着烈日修剪枝丫、喷洒灌溉吗?见过寒霜来临,果树依旧苍翠挺立,不惧冷风侵袭吗?很多熟悉的事物,只要静下心细细体察,便能发现藏在深处的故事。”
张红顺势接过话语,笑着补充:“古人常说,格物致知。一棵橘树,春开花、夏结果、秋成熟、冬常青,完整走过一年四季,便是一本厚重的自然之书。我们先跟着李伯体验采摘,慢慢寻找属于自己的感悟。”
李伯拿出竹编果篮,耐心示范采摘技巧,再三叮嘱众人不可粗暴拉扯枝干:“橘树和人一样,要用心呵护。春天疏花、夏日防虫、秋日看护、冬日培土,一年到头不得松懈,才能换来满树金黄。没有日复一日的耕耘,便尝不到丰收的甜。”
孩子们两两结伴,小心翼翼摘取成熟橘柚,指尖触碰微凉果皮,馥郁香气瞬间萦绕鼻尖。有人蹲下身观察枝叶上晶莹的晨露;有人静静聆听风吹叶浪沙沙作响;还有少年主动上前,询问李伯几十年管护橘园的经历。
课余间隙,王晶雨就地开课,带领众人齐声诵读《橘颂》节选。
“后皇嘉树,橘徕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深固难徙,更壹志兮……”
清朗诵读声回荡在橘林之间,穿越千年的文字,与眼前满目金黄相映相融。
“屈原身处乱世,以橘自比,坚守本心、不改志向。橘树扎根南国,不能随意迁徙,一如我们做人,要守住初心、扎根故土。”王晶雨缓缓讲解,目光望向一众少年,“我们生长在江南这片土地,这片土地孕育橘柚,养育我们所有人。将来无论去往何方求学闯荡,不要忘记生养自己的乡土,不忘家中日夜耕耘的亲人。”
一名女孩低头轻声说道:“我的爸爸妈妈在外务工,家里橘园全靠爷爷一人照料。每年深秋,爷爷天不亮就入园采摘,再运到集市售卖,供我读书。从前我只知道橘子可以卖钱,今日才读懂,每一颗果子里,都是爷爷日复一日的辛苦。”
话音落下,不少留守少年纷纷陷入沉默,眼底泛起淡淡的温热。相似的成长经历,让所有人产生深深共鸣。
张红顺势引导:“这便是写作最珍贵的真情。不必刻意堆砌华丽辞藻,把你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如实书写,文字自然拥有打动人心的力量。很多同学写家人,总觉得无话可写,不妨回头看一看家中劳作的长辈,看一看陪伴自己长大的一草一木。”
暖阳缓缓移动,光影在枝叶间不断流转。少年们分散在橘园各处,有的倚着树干低头书写,有的驻足观察果实形态,有的互相交流心中感想。没有教室围墙的束缚,没有刻板命题的压力,思绪如同林间清风自由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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