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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肠粉店里的老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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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五十八分,王苍君走进了那条巷子。

城中村的午后比清晨安静得多。肠粉店的蒸笼收了大半,只剩墙角那一屉还在冒着零星的热气。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像一块小小的蓝色补丁。巷子里没有电动车,没有吆喝声,连那几只常年在垃圾桶旁边转悠的流浪猫都不见了踪影。

整条巷子安静得不太正常。

王苍君在肠粉店门口站定,看了一眼手表。分针刚好指向十二。他拉开玻璃门走进去,选了靠窗的第二个位置——和上次见赵铁军时同一个位置。

肠粉店大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还是老样子?”大叔问。

“老样子。”王苍君说,“不过今天可能要多来两双筷子。”

大叔“嗯”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忙了。锅里冒着白气,蒸汽把玻璃橱窗蒙上一层水雾,外面的巷子变得模糊起来,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在看世界。

王苍君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打开了录音功能。然后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支录音笔,放在桌下的暗格里——双保险。做游戏策划的时候他学过一件事:任何重要的BOSS战,都必须做好存档。

三分钟后,巷口传来发动机的声音。

不是那辆保时捷卡宴,是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车头比卡宴长一截,停在巷口的时候几乎堵住了半个入口。后座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根深棕色的拐杖,然后是一只穿着黑色皮鞋的脚,然后是张远山本人。

王苍君隔着玻璃窗看着他。

张远山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一些,头发已经全白了,但梳得很整齐。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那种只有在正式场合才会穿的衣服,和这条城中村的巷子形成了某种荒诞的对比。他的背微微佝偻,但步态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量好的刻度上。

张天豪跟在后面,换了一身低调的黑色休闲装,脸上没什么表情。父子俩一前一后走进肠粉店,玻璃门关上时带进来一阵风,把桌上的餐巾纸吹得掀了一下。

“陈平凡。”张远山站在桌子前面,声音不大,但有一种刻意压低的厚度,像一块厚布盖在鼓面上,“我来了。”

“坐。”王苍君没有起身,也没有握手。

张远山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原来是你”的了然。他缓缓坐下,把拐杖靠在桌沿,张天豪在他旁边坐下,两条长腿在塑料凳子上显得无处安放。

肠粉店大叔端着一碗鸡蛋肠粉走过来,放在桌上,看了张远山一眼,又看了王苍君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转身走了。桌上的空气凝固了三秒。

“这地方不错,”张远山开口了,语气里听不出是褒还是贬,“你挺会选地方。”

“这里肠粉好吃。”王苍君夹起一块肠粉,蘸了蘸酱油,“你儿子上次来的时候没吃,可惜了。”

张天豪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张远山的手在桌下轻轻一压,示意他别说话。老狐狸的反应比小狐狸快得多。

“平凡,”张远山用了一种长辈叫晚辈的口吻,“我知道你最近经历了一些事。孙志强那事,我听说了。你做得不错,有胆量,有手段。年轻人里少见。”

王苍君嚼完那块肠粉,放下筷子:“张总今天来,不会只是为了夸我吧。”

张远山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笑。他从内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推过来。上面的数字很长,长到王苍君需要默数两遍才确定——五百万。

“这是给你妈的。”张远山说,“她住的那栋楼太老了,换个好点的小区。剩下的,你拿着做点小生意。”

王苍君看着那张支票,没有拿。

“张总这么大方?”

“不是大方,是识趣。”张远山靠回椅背,“我查过你了。你爸的事,我知道。工伤赔偿被中间人扣了一半,你妈这些年过得不容易。这五百万,够她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前提是——你手里那些东西,该删就删。”

肠粉店里的白气还在升腾,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张总,”王苍君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落在硬地上的石子,“你查过我,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妈最讨厌别人替她做决定。她住那栋老楼住了二十三年,不是因为买不起新的,是因为那栋楼是我爸生前盖的。”

张远山的眼神第一次有了变化。

“你爸不是工伤死的。”他说。

“我知道。”王苍君说,“我爸是被人害的。当年那个包工头,是你小舅子。”

空气又凝固了。张天豪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张远山的手指在拐杖把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和赵铁军敲桌面的频率一模一样。

“你连这个都查到了?”张远山的声音低了几度。

“我还查到你小舅子前年因为另一起案子进去了,判了八年。你在里面使了不少力气想捞他,但没成功。因为他咬死不说那笔钱是谁让他扣的。”王苍君的声音没有起伏,“但你放心,我没打算翻那件旧案。我爸走了五年了,翻出来也不能让他活过来。我来深圳,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下去。”

张远山沉默了很久。窗外那辆奔驰S级的引擎盖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像一只趴在巷口的铁甲虫。巷子里有人走过,往店里看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开。

“那你想要什么?”张远山终于开口了。

王苍君把那张支票推回去。

“第一,撤走你安排在我酒店门口的人。第二,别碰我妈。第三——把你偷的那八千万的税,补上。”

“第三不可能。”张远山的声音冷了下来,“你知道那是什么数吗?”

“我知道。”王苍君说,“我也知道你补不了。所以我要说的其实是——我已经把举报材料递出去了。纪委、税务、检察院,三份原件,三份副本。你今天来见我,不是为了买通我,是为了确认材料到底到没到。”

张远山的瞳孔缩了一下。那是一种王苍君从未见过的表情——像一扇紧闭的门被人推开了缝。

“你——胆子不小。”张远山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王苍君说,“你是张远山。远山房地产的董事长。纳税大户,慈善家,区政协委员。但我也知道——你下个月就要退休了,你儿子撑不起这家公司,你小舅子在里面等你打钱,你外面还养着三个人,两个儿子一个女儿,最大的那个今年十九岁,正在加拿大读书。”

张天豪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他妈到底查了多少——”

“坐下。”张远山的声音不大,但像锤子落在铁砧上。

张天豪僵了一秒,然后缓缓坐回去。

肠粉店的大叔从后厨探出半个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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