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南下的路(2/2)
小镇狭长,仅一条街市,烟火稀疏,暮色里偶有犬吠从巷尾传来。他投宿街尾老店,后院植着一株老槐,枝干虬曲,暮色之下愈发清寂,风过时枝叶沙沙作响,似有人在低语。
夜半更深,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院间忽起细碎动静,风声微动,不似叶落虫鸣,倒像是衣袂擦过砖石的轻响。
王苍君闻声惊醒,凭窗静观,指尖悄然按上刀柄。
墙角暗影里,蹲踞一名短褐装束的汉子,身形隐于夜色,久久不动,似在暗中候人,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未曾现身惊扰,回身落栓闭户,静守至天明,一夜未眠。
翌日晨起,后院已然空无一人。唯有墙角浮土之上,留着一枚清晰鞋印,纹路粗砺,是北地制式,绝非江南本地形制,鞋印边缘还沾着些许干涸的北地黄土。
北人南下,悄随其后,踪迹暗藏。
第四日午后,金陵城郭赫然在望。
南都城墙巍峨厚重,较之京城更显苍古雄浑,城砖上爬着暗绿的青苔,透着经年的沧桑。南门外商贾云集,车马绵延,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混作一片,一派江南繁盛烟火,与北地的萧瑟截然不同。
王苍君随人流入城,穿闹市街巷,直赴城南集贤客栈。
大堂之内,划痕人端坐席间,面前一碗汤饼未动分毫,热气早已散尽。见他踏门而入,抬眸轻轻颔首,指尖在桌上轻叩两下。
“比我预估,早到半日。”
“昨日我亲赴东城查探。”划痕人缓缓叙来探查所得,语声压得极低,“魏氏官舍门朝正南,院外古银杏依旧苍盛,枝叶覆墙,金叶落了一地。院落有人居住,门庭常开,却终日不见人影出入,静得有些反常。”
“我在巷口蛰伏半日,唯见老仆一人出门采买菜蔬,归院之后,再无动静,连炊烟都少见。”
“魏公公可在院中?”
“不好定论。”划痕人语声审慎,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老仆采买食材甚少,不似供养二人之用。要么魏氏避居深院,足不出户;要么院中本就只剩一仆留守,主人早已隐匿他处。”
王苍君静坐堂中,点了一碗素面,食罢起身,径直往东城而行,衣袂拂过街边的梧桐叶,发出细碎声响。
金陵守备衙署踞东城北侧,衙舍连绵整齐,院墙刷着青灰古漆,檐瓦叠叠,古朴肃穆,门前石狮子蹲踞两侧,眼神睥睨。
沿街徐行,他寻得那扇朝南院门。深褐木门沉旧,铁制门环锈迹斑驳,铜绿爬满了纹路。旁侧古银杏高耸入云,金叶垂垂,繁枝越墙,满树秋黄,落尽沧桑,风过时金叶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街面行人稀疏,偶有挑夫匆匆而过,卖粥老翁推着木车,缓缓拐入幽深巷陌,木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轻响。
王苍君立在街对面静立片刻,静观周遭动静,确认无异常蛰伏之人,方才缓步上前,轻叩门环,铜环碰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院中寂然无声。
他抬手再叩,力道稍重,铜环撞在门板上,惊飞了枝头的两只麻雀。
良久,院内传来迟缓步履,声声沉缓,止于门后。木栓轻挪,发出吱呀一声,院门裂开一道细缝,露出半张苍老的面容。
一名鬓发尽白的老仆立在门后,粗布衣衫浆洗得干净,袖口挽起,手上带着劳作痕迹,指节粗大,指缝里还沾着些许泥土。他抬眸打量来客,神色平静,不讶不问,默然伫立,目光落在王苍君腰间的短刀上,停留了片刻。
“晚辈求见魏公公。”
老仆凝望他片刻,目光扫过他眉眼,似在辨认什么,而后侧身挪开半步,让出准入之道,未发一言。
王苍君抬步迈过门槛,入得小院。
院落不大,三间正屋,两厢偏舍,格局简洁古朴,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上落着几片银杏叶。院中央一方浅井,井沿斑驳,木桶静置其上,井水泛着清冽的凉意。正屋门扇敞开,屋内幽暗沉沉,看不清内里光景,只有一股淡淡的檀香飘出,混着旧书的墨香。
老仆行至正屋门前,低声通传,语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先生,有客至。”
屋内死寂,无半分回应,连风都似停了。
老仆回头,朝王苍君微偏头颅,示意他入内,而后默默退至一旁,垂手而立。
王苍君移步踏入正屋。
屋内光线昏暗,一室清寂,窗棂上糊着的窗纸泛着旧黄。靠墙一张老旧木榻,榻上端坐一道清瘦身影,背对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老者通体着一身洗旧素袍,发色雪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整肃端正,指尖搭在膝上,指节分明。
榻前小几简陋,只置一把茶壶、两只素杯,清冷孤绝,茶壶里还冒着丝丝热气,似是刚沏不久。
老者缓缓抬眸,目光沉沉落于王苍君面容,那目光里藏着经年的沧桑与等候,静置片刻,轻启薄唇,语声轻柔,裹挟淡淡江南乡音,沧桑悠远,像旧时光里飘来的叹息。
“你姓沈。”
王苍君心头微震,指尖不自觉收紧,出声反问,语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公公何以知晓?”
老者垂眸轻叹,目光落在案头一个旧木匣上,字句沉落,藏尽三年等候与经年宿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深处捞出来的:“令尊昔年曾寄信于我。”
“信中言,他日若有沈家子嗣南下金陵,可将一物交付于他。”
“我在此,已候三载。今日,你终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