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2/2)
这些东西进了肚子,让人连反驳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比国营饭店的标准还高?”
袁书记把这句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有直接反问出口,而是看了一眼吴彬阳。
那个人正用指腹摩挲着杯沿,眼神里全是估算的意味。
陈洛笑了,笑得很轻,像是在商店柜台后面算账时那种笃定的弧度。”标准只会往上提,不会往下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到时候价格肯定要高出一截,两位领导到时候别找我麻烦就行。”
这话要是换个人说,吴彬阳大概会皱眉头。
但他刚吃完那盘用寻常调料烧出来的糖醋鱼块,酸甜比例精准得像是用秤称过的,连鱼刺都酥透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袁书记先开了口:“我这边没意见。”
他说完偏过头去,等着旁边的人表态。
吴彬阳先是点了一下头,然后又摇了摇。”原则通过。”
他的手指在桌沿划了半圈,“但这事儿得走流程,回去开个会,表决过了,市里才能发批文,工商那边也要备案。”
陈洛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来回移了移,最后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里,水面纹丝不动。
袁书记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有种老狐狸逮住鸡的意味。”开会是正理,”
他说,手指在桌面上一摊,“但办法是人家陈洛同志想出来的。
开会之前,食堂承包的事是不是该先定下来?”
吴彬阳的表情僵了一瞬,随即嘴角往下撇,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弧度。”袁书记,您这是防着我变卦?”
他伸手从公文包里抽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撕下一张纸。
钢笔在纸上刷刷地走,写完了又签上名字。
他扫了一眼桌上那盘红烧肉剩下的酱汁,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下,在签名上摁了个暗红色的指印。
他把那张纸递过去的时候,纸边还在微微抖动。”袁书记替你争取的,也是你自己用本事挣的。”
他把承诺书往前又送了送,“拿回去,我那边一有消息,头一个通知你。”
陈洛的瞳孔扩了一下。
他下意识伸手,却在半空中顿住。”不是,”
他说,“你们这——”
话音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袁书记从他手里接过那张纸,转手塞进陈洛的怀里,顺势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叫。”给你就拿着。”
他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办法是你想出来的,帮市里解决了个 ** 烦,棉纺厂上千口人的饭碗也保住了。
这份东西,你受得起。”
他说完转头看向吴彬阳,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吴书记,饭吃完了,该看的也看了,小王在车里怕是等了半个钟头了。”
窗外有风吹进来,带着傍晚才有的凉意,卷走了桌上最后一丝热气。
陈洛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还带着油墨味的纸,指印上的酱汁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屋檐下的光线已经偏西,吴彬阳低头扫过腕间,指节在表盘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抬高了声调:“嗬,都三点半了?是该动身了。”
他边说边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他转身对着陈洛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棉纺厂那边,最迟两三天就有准信。
你那个主意,是我眼下能想到的最不吃亏的路子。
食堂承包的事,九成九不会黄。
你这几天该备什么就备什么,别到时候手忙脚乱。”
陈洛的视线落在吴彬阳肩头的灰尘上,声音平静:“好。
这两天我会先摸一趟棉纺厂的食堂,看看灶台锅碗怎么摆的,心里好有个底。”
他顿了顿,指节在桌角敲了一下又停住:“不管怎么说,让袁书记和吴书记费心了。”
袁书记已经跨出门槛,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笑意:“行了,不说这些虚的。
陈洛你忙你的,我们走了。”
话音没落,他和吴彬阳的身影已经穿过堂屋,院门口,王青贵正蹲在墙根下,见两人出来,急忙站起身,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
他肚子里的问号已经堆成了山,但看着袁书记和吴彬阳脸上那副“事已办妥”
的神情,舌头最终还是打了结。
陈洛跟在三人身后,一直走到巷口的大槐树下。
汽车引擎轰鸣了一阵,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车子才缓缓驶离。
他站在路沿上,看着远处的灰尘慢慢落下,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把整个下午的紧张都吐了出去。
他转过身,正要迈步往屋里走,却一眼看见梁晓燕靠在堂屋的门框边,嘴角弯着,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
那笑容不张扬,却把黄昏的光线都吸了过去。
陈洛快步走过去,嘴角也浮起一丝弧度,伸手揽住她的肩膀:“站在风口里做什么?进去说话。”
梁晓燕没动,反而伸出手臂环住了陈洛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却藏不住激动:“当家的,我都听见了。
我们真要去管棉纺厂那个食堂?”
这年头,工人的衣服上若是别着一枚厂徽,走到哪里脊梁都是直的。
尤其是村里人,谁家出了个端铁饭碗的,那简直就是祖坟冒青烟。
这份荣耀,哪怕到了二十年后,村头老槐树下说话的人提起时,眼睛里都还带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