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2/2)
脚步声沿着走廊一路远去,直到彻底听不见了,老五才敢把头抬起来一点。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得生疼,身边的血迹还没干透,是老四吐的。
他扭头去看老四,那张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血丝。
他跟老四跟了王生十几年,太清楚那人的脾气了。
一旦被盯上,就像被蛇缠住了脚踝,甩不掉,也跑不了。
早晚的事。
老五爬起来,腿还软着,几乎是连爬带滚地蹭到老四身边,伸手去拍他的脸:“老四,醒醒,你怎么样?撑住!”
老四猛地咳了一声,嘴里又涌出一股腥甜。
他费了好大劲才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盯着老五看了半天,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老五……咱俩是不是……到头了?”
“放屁!”
老五咬着牙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架到自己肩上。
老四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透的沙子。”你给我挺住,我送你去医院,听到没有?你要是敢闭眼,我就把你扔路边!”
老四没再说话,脑袋歪在老五肩膀上,呼吸时断时续。
同一时间,市局家属院里的灯已经亮了大半。
陈洛那桌饭刚撤下去,碗筷还堆在盆里没来得及收拾。
王青贵接了个电话,披上外套走了,走之前拍了拍陈洛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王晴晴是被她爸妈拽走的,小姑娘一步三回头,嘴里嘟囔着还没跟陈洛哥哥说完话。
梁晓燕和闫酥月也跟着一块儿出去了,院子里一下子清静下来。
只剩下郑严军和文巧枝两口子坐在石凳上,压着嗓子说话。
郑严军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来回捏,文巧枝侧着身,脸上的表情不大好看,倒也没有发火的意思。
郑严军凑过去,低眉顺眼地哄了几句,文巧枝白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终归没再说什么。
那点小争执,像水面上一圈涟漪,自己就散了。
堂屋里,陈洛靠在椅背上,拿手指揉着太阳穴。
昨天郑文怀跟他提了一嘴,说今天老两口要过来,他当时就觉得这事儿不会简单。
可真到了这时候,他还是没想到,事情会拐进一条谁都没想到的岔路。
他能感觉到,连郑文怀和宁小小这两口子都有点懵,坐在旁边面面相觑,插不上嘴。
郑严军自己也皱着眉,显然是没料到自家老婆会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
说白了,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文巧枝一个人在那儿使劲,别人谁都没跟上她的思路。
太离谱了,离谱到找不到半点能说得通的道理。
郑家那边现在绕不开文巧枝的态度。
郑文怀和他媳妇是晚辈,家里长辈拍板的事,只要不碰到底线,他们基本没有反对的余地。
郑严军这人活了两辈子,现在看也是个怕老婆的德性,和重生后的陈洛半斤八两。
更何况只是认个干儿子,对象还是他这个前途无量的重生者,怎么看都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于是,皮球被踢到了他脚下。
文巧枝铁了心要和他攀这门亲。
如果她是那种仗着家世趾高气扬的贵太太,陈洛二话不说就能拒绝,大不了今后当陌生人处,再不济也就是兵来将挡。
可偏偏这女人心诚得厉害。
陈洛看得清楚,文巧枝骨子里就是个软心肠的人,虽然从四九城那种地方出来,浑身上下却找不出半点架子。
刚才对梁晓燕和他说笑时那股热乎劲儿,半点不作假。
这反倒让他骑虎难下。
正琢磨着怎么回话,文巧枝从门外进来了。
她见到陈洛时,脸上掠过一丝心疼,几步走到他跟前,声音低沉:“小落,对不住,是我让你为难了。”
那抹心疼转瞬即逝,可陈洛还是抓住了。
听了她的话,他胸口猛地一紧,嘴角扯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文姨说笑了,能被您看上,是我的福分。
就是这事儿来得太急,我这心里根本没准备好,一时半会儿接不住。”
文巧枝没再追问,笑了笑,挨着他坐下,压低嗓子说:“你知道么?生文怀那会儿,我整个人昏沉沉的。
夜里隐约觉得有人进来过,可干了什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大概就是那时候,有人把你和文怀调了包吧?半夜你饿醒了,哭得我心里揪着疼。
文怀是我第一个孩子,可你知道么——我身上第一口奶,是被你吃的。
小落,你能懂文姨的心么?”
陈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懂么?不懂,也根本没法儿懂。
陈向东把他和郑文怀换了,对文巧枝来说,那就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再无辜,身上终究流着陈向东的血,那笔孽债,他总得背上一部分。
见陈洛半天不接话,文巧枝也没催,自顾自往下说:“你那时候皮得很,一晚上折腾了六回。
白天更怪,别的孩子吃了就睡、睡了就吃,你倒好,睁着俩眼睛,硬是跟你郑叔玩了小半天。”
那笑模样啊,我跟你讲,你要亲眼瞧见,非得笑出声来不可。
你郑叔当时脸上那表情,比捡了金元宝还欢喜,可惜那时候没个手机,要不能拍下来让你看看……”
文巧枝说话时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画着圈,茶水升腾起的热气在初冬的黄昏里缓缓消散。
陈洛坐在对面,目光落在那些雾气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淀。
按照文巧枝的说法,如果后来陈向莲没有拉着刘兰芳把两个孩子换回来,他的童年大概会是在温软的棉被和糖果的气味里度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