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2/2)
他瞥了一眼,是梁晓燕发来的:晚上回来吃饭吗?
他单手打字:回。
那头回了个笑脸,然后是一个地址:顺路买两个西瓜,大嫂说想吃了。
陈洛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回了个“好”
他关掉手机,把目光重新投向路面。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起来,给路边的建筑镀上一层金色的边。
他把车靠边停下,走进路边的一家水果店。
店主是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门口抽烟,见他进来,立刻站起来,抹了把脸,露出一个客气的笑。
陈洛挑了两个西瓜,拍了拍,听声音。
他其实听不懂什么西瓜熟没熟,只是学着别人的样子,装出一副很懂行的模样。
店主帮他装袋的时候,他站在店门口往外看,那辆新车停在路边的树影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头趴着的银色野兽。
付完钱,他把西瓜放到后备箱,重新坐回驾驶座。
座椅已经被太阳晒得有些热了,皮革微微发烫,透过衣料传到皮肤上。
他启动引擎,空调重新吹出冷风。
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几下,他忽然想到,几个月前自己还坐在一辆自行车的硬座上,按着吱呀作响的刹车,在巷弄里穿行。
而现在,车轮下的道路似乎比那时候宽了许多。
晚风穿过车窗,卷起他额前的碎发。
他伸手拨了拨,然后踩下油门,车子滑入夕阳的光影里,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一九七九年的最后一个月,日历撕得只剩下薄薄几页。
陈洛坐在堆满图纸的办公桌前,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三圈,笔尖滴落的墨水在报表上洇开一小团暗蓝。
窗外有风灌进来,裹着煤炉子烧出的呛人气味,那张印着“瑞丰建筑工程有限公司”
红字的营业执照就摊在左手边,纸边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
过去三个月,那个叫林殊芳的女人让他刮目相看。
她把顺意楼打理得像个精密钟表,每天早晨五点灶火就烧得旺旺的,服务员擦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
个体户政策正式落地的文件还没焐热,她就踩着泥巴路跑来找陈洛,裤腿上沾着早霜,一开口就报了一长串国营厂的名字——农机厂、棉纺厂、化肥厂、运输公司……足足十家。
陈洛记得自己当时愣了两秒,然后看见她把承包合同拍在桌上,纸面还带着油墨味。
钱不是问题,她早就在银行里存够了保证金。
之后三个月的改造工程几乎把陈洛的工程队拖成了陀螺,水泥和砖头的灰粉淹没了整条街,电焊火花在每家厂房的食堂外墙日夜不停。
如今那十家店的门脸都换了新招牌,玻璃擦得透亮,灶台砌得整整齐齐,只等年后开张。
相比之下,余广坤那边倒像是顺风里行船。
这半年来他接手的每一个工程都做得老老实实,地基打得扎实,墙面抹得平整,验收时连建设局的老郑都挑不出毛病。
口碑这东西,就像雪球在山坡上滚,越滚越大。
瑞丰建筑公司刚挂牌那几天,陈洛的办公桌就被订单堆满了——印刷厂的车间改造、生资公司的仓库扩建、还有三家 ** 老板的临街门面。
他不得不把自己锁在办公室里熬了三个通宵,红着两只眼睛翻看那些应聘者的资料,在笔记本上画满了名字和评估的圈圈叉叉。
公司账目薄上写得明白:陈洛投了十万块,占百分之九十五的股份,余广坤带着手底下的老伙计们入股,拿了剩下的五个点。
在这个还没有股票交易大厅的年代,这家公司就是他陈洛一个人的产业,公章握在掌心,沉甸甸的,边缘硌得指节发白。
梁晓燕那头却像是在泥沼里跋涉。
三个月足够她背熟所有流程文件,也能闭着眼睛写出各种工作总结,可市局里那些人看她时,目光总还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那种“这是谁谁的人”
的微妙打量。
她咬过两次牙,有一次甚至跟人事科的老刘拍了桌子,但第二天早上,桌子上照旧只堆着送文件的杂活。
陈洛有时候想起她,觉得那姑娘骨子里的倔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只是这弓弦两头牵着周立民和王青贵,她不使力气不行,使了力气更不行——毕竟她只是个没有编制的临时工,想要在系统里翻出点水花来,难如登天。
最让陈洛意外的是家里那个小家伙。
那孩子才学会走路,扶着墙根摇摇晃晃能迈几步,嘴里咿咿呀呀地冒一些谁也听不懂的音节。
有一次陈洛半夜加班回来,发现那孩子蜷在他常坐的那张藤椅里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小手攥成拳头。
那一刻他觉得整个屋子里的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煤炉子烧出的烟味和米粥的甜香搅在一起,混成一种以前从未察觉过的东西。
他把孩子抱起来放回小床时,看到了床头柜上压着的一张旧报纸,头版上的加粗标题写着“个体工商户登记管理暂行办法”
——那是上个月底才公布的。
报纸边缘被压得起了折痕,油墨味已经散了大半。
陈洛把报纸叠好,搁在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腊月清晨,黑河市家属院儿的窗玻璃上凝着厚厚一层霜花。
闫酥月从被窝里坐起来时,能听见自己骨头关节发出的细微咯吱声——那是冻了一夜后身体重新活动的信号。
她哆嗦着穿好棉裤、套上两件毛衣,又裹上军大衣,整个人臃肿得像只笨重的熊。
洗漱时手指碰到水龙头金属把手的瞬间,寒气顺着指尖窜上胳膊肘,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用毛巾擦脸时,毛巾边缘已经结了细碎的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