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2/2)
郑严军说完这句,拉开书房的门,走廊上的灯光涌进来,把屋子里的阴影冲淡了一些。
陈洛跟在他身后走出去,听见客厅那边传来王青贵的声音,像是在和王战江争论一道菜的做法。
他握紧手里叠好的报纸,脚下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那个不该提前出现的时间点,正在以一种他预料不到的方式,提前朝他涌过来。
报纸送到手里时,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陈洛的手指按在密集的铅字上,指节发白。
他早就该料到——铁娘子提前一年踏上这片土地,为港岛回归的事来回拉扯的时候,他心里那股不妙的预感就已经冒了头。
可他还是没想到,连锁反应来得这么迅猛,像一巴掌扇在脸上,连躲都来不及。
版面上印着的消息不算长:大漂亮把倭奴、约翰牛、高卢鸡和汉斯猫的使臣全请到了纽约广场,说是要坐下来聊聊国际贸易这块的走向。
至于聊什么,聊到什么程度,没人知道,连个模糊的风声都没漏出来。
别人看不懂,他看得懂。
前世那场让倭奴背上黑色十年的广场协议,本该是两年后才签的字。
现在呢?活生生提前了近两年。
世界的方向盘已经偏了,而且偏得很彻底。
郑严军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脸上。
那张脸上交替闪过的东西——愣怔、凝重、甚至有一丝压都压不住的惊惧——被郑严军捡了个干干净净。
他慢慢眯起眼,声音不高不低:“你看出门道了?”
陈洛浑身一颤,像是被人从水里猛拽上岸,呛了口气才回过神来。
他干笑了一声,把那份报纸往桌上一搁,顺手揉了揉后脖颈:“老爹,你给我看这个,我哪看得懂啊。
再说,这帮人凑一块儿,能憋出什么好屁?”
郑严军被他这不着四六的回答噎了一下,整张脸登时胀成了猪肝色,连着咳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他站起身,手掌拍了拍陈洛的肩头,声音沉了下去:“我知道你心里有数。
要是真看明白了,你给分析分析。
要是不想说,就当我没开过这个口。”
陈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第一反应是直接摇头。
不是信不过郑严军,是这件事本身就邪门得厉害。
他是个什么东西?边境线上最穷那个村子里爬出来的泥腿子,满脚丫子黄泥还没洗干净呢。
这几年确实是借着经济开放的东风赚了几个钱,但要说他能看懂国际局势、能从报纸上几行字就摸出大洋彼岸那帮人打的算盘——这不是扯淡么?
他说了,谁会信?就算上面真信了,他拿什么解释消息来源?
这事太大了。
大到哪怕他根红苗正、哪怕他浑身挂满军功章,也扛不住这一下。
重生?对现在这个时代的人来讲,那是比神话还离谱的东西。
可要是拒了郑严军也不好看。
刚才他那脸色瞒不了人,郑严军那双眼睛跟鹰似的,不可能没抓住他那一瞬间的失态。
这个年代还很讲究坦白从宽,硬扛着不说,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
郑严军问完话就一直在看他。
陈洛脸上那些表情变化,一帧都没漏掉。
沉默在两人之间烧了一会儿,郑严军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点试探的意思:“怎么?不好开口?”
凳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短促的尖叫,陈洛一屁股坐下时,手掌撑住桌沿的木头纹路硌得掌心生疼。
他盯着面前那张布满茶渍的旧木桌,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声音压得很低:“老爹,我就是随便打个比方——要是我真把我脑子里那些东西全倒出来,你们第一件事会不会把我按进实验室?”
郑严军手里的搪瓷缸停在半空,热气扑在他下巴上凝成细小水珠。
他愣了两三秒才把缸子放回桌面,杯底磕出沉闷的响动。”按你进实验室?”
他歪了歪头,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什么玩意儿?”
“切片啊,看看我这身皮肉底下是不是焊了铁片,或者塞了芯片。”
陈洛说着,指尖在自己左手腕内侧划过,那里的皮肤温热,血管在指腹下跳动得平稳。
“滚犊子。”
郑严军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茶水从缸口溅出来,在褐色茶渍上又添了几点新痕。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的幅度很大,然后缓缓吐出那口气,“看来你确实攥着东西。
有,就说出来。
我递上去,让能看懂的人去看。
万一能摸出条路子——”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影上,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在水泥地上碎成晃动的光斑。”改革开放的口号喊出来了,这是个窗口期。
要是能借着这股东风把经济往上推一把,咱们至少能省下几十年的摸爬滚打。”
陈洛听着那些絮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眉心,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脑子里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想把自己缩回壳里,只悄悄地让闫晓天和郭兆阳在港岛那头帮他把钱转到国际市场上滚一圈;另一股却像地底的根须,死死地扎进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泥土里。
前世的记忆像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边缘模糊但核心清晰。
那几十年里,他身上那些伤疤、那些没睡醒的凌晨、那些盯着天花板的漫漫长夜,支撑他撑下来的,一半是自己的骨头,另一半是那些递过热汤、拍过他肩膀、替他挡过风的人。
这片土地欠他的和他欠这片土地的,早就绞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放下手,吐出一口气时,桌面上细细的灰尘被吹得飘起来。”老爹,我只能说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