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2/2)
木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脚步声渐行渐远。
原本吊着的半口气终于落了地。
若是往常,这般举动定会被旁人盯穿意图。
好在双亲和丫头片子皆不在屋檐下,独身一人反而利落得多。
他折返屋内的真实打算,直指族谱记载的那件祖遗老物。
坊间早流传该物件价值连城。
奈何眼下卡壳缺银两,除了拿去流通市场置换现款,再也寻不出第二条路子。
抵出去的玩意儿,日后腰包鼓了必定原封不动赎回来。
他在四壁空旷的厅堂里咬紧后槽牙,姓陈的,咱们且看日后风向。
今朝受的气,明日定要让众人看清高低。
掷地有声的承诺在空气中撞碎,唤不回半点回响。
他掀开积灰的樟木箱盖,指尖胡乱拨弄着暗格与夹层。
指甲缝里塞满陈年木屑,箱底依旧光秃秃的,连片碎布头都没捞着。
指尖刚触到隔板边缘,原本准备转身的手突然顿住。
硬物碰撞的闷响在昏暗里荡开。
他伸手一探,指尖勾住个方寸物件。
紫檀木匣静静躺着,盒盖上的缠枝莲纹流转着暗光。
周秉昆呼吸骤然屏住。
这玩意儿他早见过,过去只当是堆在角落的旧杂物。
如今细细打量,木纹深处透出的古朴气韵直往眼底钻。
压箱底的底子果然不同寻常。
拇指抵住搭扣,咔哒一声轻响,匣底托着的环形物件显露真容。
羊脂般的质感泛着冷调幽光,指腹刚贴上去。
那股子沁透骨髓的凉意顺着经脉往上爬。
外行看热闹,内行才懂门道,这块头带的水头,放在市面上绝对能掀起波澜。
沉甸甸的木匣压在掌心,周秉昆喉结上下滚动了几遭。
祖辈留下的念想,眼下却得换成碎银几两。
往常碰这等老物件得供着,如今却只能押上柜台。
利弊在脑子里绞了无数遍,最后只剩下一条道走到黑。
“砸锅卖铁也得把这馆子盘下来。”
他嗓音压得极低,字句咬得死紧。
“日子过不到腰杆挺直的那天,谁也别想翻身看我的笑话。”
话音落下,他猛地攥紧匣子边缘,转身撞开了虚掩的木门。
脑子还算清醒,他清楚光字片的眼线密布。
明晃晃捧着值钱的物件招摇过市,迟早惹来一身骚。
随手扯过炕席底下的粗蓝布,反反复复裹成严实的一团。
塞进棉袄内袋贴着胸口,跨上车座。
双脚猛蹬踏板,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急促的咕噜声。
暮色四合,老字号的铁律向来是日薄西山就落锁。
多耽误一刻,这笔买卖就成了泡影。
他浑身力气全灌注在车把上,帆布轮胎摩擦地面的焦糊味钻进鼻腔。
转过街角,那块褪色的匾额已经近在咫尺。
卷帘门拉下一半,掌柜的正好打着盹儿收尾。
门面漆皮剥落大半,墙根处还留着岁月啃噬的苔痕。
看着像个随时会塌的老宅子,但混过市井的人都心里有数。
能在这儿扎根不倒的,背后没两把刷子绝不可能。
潮起潮落几十年,多少同行早就改行或者卷款跑路。
独留这座院落还在流水断金,没点通天人脉和兜底底气,早被洗牌刷下去了。
他弓着腰缩在阴影里,双臂死死箍住那个裹得严密的包袱。
连呼吸都刻意压成了细丝,仿佛怀里揣着颗随时会炸的**。
里屋门帘一挑,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踱步出来,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搁这儿打算弄点啥营生?”
周秉昆四下打量了几眼,把怀里揣着的榆木匣子捧上柜台。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嗓音压得极低。
“劳驾师傅给瞅瞅,里头这物件能折现多少?”
这点家底全攥在他手心,直接决定后续的路子能不能铺开。
掌柜的指尖蹭过盒盖,嘴角勾起一抹笑。
“木头底子倒是有些年头。”
榫卯扣轻轻一响,盖子掀开。
里头躺着一只水头极好的翠色手镯。
对方视线黏在那抹绿意上,足足安静了半晌。
站在柜台边的年轻人急得直搓手指头。
“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老师傅这才把匣子往回一推,指节敲了敲镜框。
他眼皮往上抬了抬,吐出一句报价。
“货是真东西。要是急着变现,我这儿出两千大洋。”
周秉昆呼吸骤然停住。
两块巨款砸在眼前,他脑子瞬间嗡的一声。
柜台上的算盘声戛然而止。他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调整。
老头往前倾了倾身,打破了沉默。
“交个底,办不办手续?押期顶多九十天。”
“过期不候,直接归本号处置。”
思绪疯狂倒灌进脑海。
两捆票子换出来,足以让他在城南盘下门面,跟老陈那样搞餐饮。
可念头刚转过去,他反手就把匣子夺了过来。
“打住,不过赎了。”
话音刚落,人影已经闪到门槛外头。
老头张开嘴还想补两句,只能看着空荡荡的过道发呆。
揣紧手里的物件,脚步踩在水泥路上愈发急促。
胸腔里的鼓点震得耳膜发麻。
方才柜台前的对峙,简直像做了一场荒诞的梦。
连喘了三口气,才勉强压住狂跳的脉搏。
他低头摩挲着粗糙的盒面,忍不住咧嘴乐出声。
“好家伙,真没想到老家传下来的行头,竟能换这么多钱!”
脑瓜子嗡嗡作响,周秉昆彻底乱了阵脚。
谁能想到,眼皮子底下的泼天富贵竟来得这般突兀。
前脚才刚松口,两沓红票子就已经码在了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