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楼中众才子(2/2)
她坐下来,没一会儿面端上来了,热腾腾的,鸡丝码得齐整,汤色清亮。
她其实并不饿,方才在羊肉汤铺子已经吃了七分饱,可这碗鸡丝面端上来,汤清面细,闻着喷香,看着就好吃,她还是拿起筷子慢慢挑着吃。
一边吃,一边往下看。
楼下厅堂里坐得满满当当,靠窗几桌中年文士已经散了两个,起身往书架那边翻程文去了。
靠里几桌年轻举子还在埋头改卷子,其中一个有些面熟的穿灰布袍的瘦高个把笔搁下来,揉着太阳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旁边那个穿青衫的年轻举子接过卷子看了两行,拿手指头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压着嗓子道:“容直兄,你这句‘法者天下之公器’引是引对了,可后面接‘人主不得以私意挠’——这话说得太直了,若是落到知贡举手里,未必肯取。”
明晓才发现那瘦高个就是袁毂,他竟然也会来清风楼吗?
只见袁毂把卷子扯回去,拿笔杆子点了点那行字:“彦法兄,你这话我不服。策论策论,策的是时政得失,若句句顺着上头说,那还策什么?我辈读书人,总得有一两句硬话搁在里头,不然跟那些只会‘圣明在上’的应制文章有什么区别?”
那青衫年轻举子把茶盏端起来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道:“硬话搁在里头可以,可你得看搁在哪儿、怎么搁。你前头铺排‘法者公器’,后头接‘人主不得以私意挠’,这就等于指着鼻子说人主曾以私意挠过法。庆历年间那些事,这才过去几年?你翻旧账,知贡举的看了心里不痛快,一笔把你勾了,你哭都没处哭去。”
袁毂把笔往桌上一搁:“那我换个说法,‘愿陛下守法不阿’,总行了吧?”
那青衫年举子笑了一声:“这不还是那个意思?换汤不换药。”
他拿过袁毂的卷子,提笔在上头圈了两处:“你把这两句挪到后头去,前头先把‘公器’的正论铺足了,后头再引‘愿守法不阿’收尾,看着就顺了。既不显得你是在指着谁骂,又把话说到了。”
袁毂盯着卷子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行,听你的。”
明晓在楼上听着,心想袁毂的文章她虽没研究过,但能打败苏轼、苏辙的,那可不是一般人,之前那次聚会没看出来,想不到还是个直性子,写策论敢把硬话往明面上搁?
那青衫举子明显比他稳,知道话该怎么说才不扎眼。
她正想着,忽然隔壁雅间传来一道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慢悠悠的:“容直兄,你那个‘法者公器’的引子,我倒觉着不必改。知贡举的看了不痛快又怎样?庆历二年那科的赋题‘应天以实不以文’,摆明了是上头在试探举子敢不敢说真话。你句句顺着说,人家反倒觉着你没骨头。”
明晓手里的筷子一顿。
这声音……好耳熟啊……
虽慢悠悠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气。
这分明是章惇。
她放下筷子,侧耳细听。
隔壁雅间里又有人说话,这回是个陌生的嗓音,比章惇的声音粗些:“子厚兄这话说得轻巧,你不怕,我们可怕。你爹是银青光禄大夫,殿前有根基,我们寒门子弟,一笔勾了就是勾了,明年再来一回,盘缠从哪里出?”
章惇笑了一声:“怕什么?我又没说让你把‘人主’两个字往卷子上写。我说的是,话到嘴边别咽回去。你心里怎么想的,笔下就怎么写,写完了再修,修到人家挑不出毛病,可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容直兄那个引子,稍改两个字就能既把话说透,又不叫人抓住把柄。”
袁毂在楼下忽然扬声道:“子厚兄!可否赐教?”
章惇声音一扬:“有何不敢?”
“‘法者天下之公器也,守之在吏,行之在民,人主操其柄而不以私意挠焉。’——你把‘人主’换成‘人主操其柄’,意思没变,可话头就松了,读着像是说‘人主应当如此’,不像是说‘人主曾经不如此’。”
袁毂在楼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出了声:“这改法,既保住了骨头,又给知贡举的留了面子。”
啧……
隔壁的明晓也觉着这章惇还真是有张狂的资本,改的恰到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