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2/2)
军汉单膝跪地,喉结上下滚动:“侯爷,是崇城!姬昌点了兵马来攻,黄元济将军的头颅已经挂在西岐的旗杆上了。”
崇侯虎手里的佛珠“啪”
地断裂。
珠子蹦跳着滚进青砖缝里,他抬脚踩碎一颗,牙关咬得咯吱响:“姬昌……好个姬昌。
我念着四大诸侯的情分,一直没动他,他倒先来拔我的牙。”
他转身时袍角扫翻了案上的茶盏。
瓷片溅开,滚烫的茶水淌过地面,冒着白气。
崇侯虎大步跨出府门,脚步砸在石板路上像鼓点。
宫里的侍卫认得他,没拦。
纣王正在偏殿欣赏新进的一对白鹦鹉。
听了崇侯虎的话,他手指松开鸟食罐,轻笑一声:“本王早说过,姬昌不是省油的灯。
你自己去黄飞虎那儿领一万精兵,本王随后再派大军。
西岐?这次连根都不用留了。”
崇侯虎得了旨意,转头就去了武成王府。
黄飞虎接过调兵令牌时,拇指在铜面上摩挲了两下,喉头像堵了团棉花。
他望着崇侯虎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尽头,手指捏紧了令牌边缘,低声自语:“西伯侯啊……这一步迈得太大了。”
夜深时,黄飞虎还是点了兵。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震碎了朝歌城外的月光。
崇侯虎在路上几乎没合眼。
马背颠簸,他脑子里转的全是崇城的城墙、粮仓、还有那几座他亲手建起的银库。
三天后,当他在城门口看见儿子崇应彪迎出来的那张脸时,喉咙里的腥甜才压下去。
“我二叔呢?”
崇侯虎翻身下马,靴子落地时震起一片土灰。
崇应彪指向城楼:“二叔已经稳住了阵脚,正在里面等您。”
此时,西岐大营的帐篷里,灯芯爆了个火花。
姬昌坐在主位,手边的茶杯已经凉透了。
巫鲲将空茶盏搁在案上,瓷底碰着木面发出一声脆响:“崇侯虎到了。”
姜子牙抚着胡须,目光落在帐角的阴影里。
他没说话,只是手指在袖中慢慢转着三枚铜钱。
那铜钱边缘磨得发亮,映着灯火,像三只眼。
帐帘掀开的瞬间,他咽下喉间翻滚的唾沫,筋肉绷到了极致——与姬昌的对峙本该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刀光交错。
崇应彪紧随其后跨进大帐,二人身影刚落地,崇黑虎眼底掠过一抹湿亮的光,那股温热仅存一息便被硬生生按进骨缝里。
“弟弟,此番你——”
崇侯虎刚张口吐字,帐外骤然涌入十余个握斧的人影,铁器碰撞的脆响还没散尽,麻绳已经勒进了他和崇应彪的腕骨。
崇黑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像嚼碎了苦胆:“兄长,侄儿,莫怨我。
姬昌挥师南下,根子在你们身上——你们做的那些事,乡野里连三岁孩童都在唾骂。
崇家祖宗的牌位被你们的罪孽熏黑了,我若再袖手,死后都没脸去见地下的先人。
今日绑了你们送去姬昌帐前,是我能为崇门做的最后一件干净事。”
话音落地时,崇侯虎觉得胸腔里的东西碎成了几块碎瓷片,冰凉的棱角扎着五脏六腑。
崇应彪的脸白得像浸过水的宣纸,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被自己的血亲反手推进火坑——这种滋味比刀斧加身还毒。
崇侯虎环顾四周,那些往日里朝他低头行礼的面孔,此刻全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帐外的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歪斜,把他脸上的阴影拉得老长。
“好,你真是好得很。”
崇侯虎猛地扬起脖子,喉结剧烈滚动,声音像撞在铜钟上,“姬昌凭什么发落我?他自己还是大商的阶下囚,一个戴罪之身,你被他灌了什么迷汤!”
崇黑虎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指。
身后的士兵便推着那两人朝帐外走。
崇城的城墙上已经看不到几面完整的旗帜了。
崇侯虎手下那些能打的将领,要么躺在了黄土里,要么被绳索捆成了一串,像牲口一样被牵往城外。
整座城池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脚步踩在石板上的回响,连狗都不敢叫。
崇黑虎带着那两辆囚车,沿着官道直奔姬昌的大营。
远远望见营门时,姜子牙已经整了整衣袍迎了出来。
“崇侯爷一路辛苦。”
姜子牙拱了拱手,嘴角挂着客气的弧度,“人交到我手上便好。”
崇黑虎的视线越过姜子牙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淡:“你是什么人?我要见那位道长。”
巫鲲从姜子牙身后挤了出来,伸手拨了拨姜子牙的肩膀:“往边上站站,找我的。”
姜子牙被推得侧了半步,眉头拧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崇黑虎已经快步迎上前,躬身行礼,动作利落得像是练过千百回。
“见过道长。”
巫鲲微微颔首,目光在崇黑虎脸上停留了片刻。
距上一次见面,年头已经翻过去好几轮了,这人倒还记得他的话。
“黑虎,你能分清是非轻重,把你兄长和侄儿捆来,这也算一份功德。
往后自有你的福报落在头上。”
崇黑虎直起身,摇了摇头:“道长不必说这些。
我不图什么好处,只是您说过的话我一直搁在心里——崇家的血脉不能全让鱼肉百姓的脓血占了。
为了家门清白的名声,这条路我必须走。”
姜子牙走上前来,正要开口,崇黑虎却先一步侧身,示意身后的兵卒把囚车往前推了几步。
囚车里的崇侯虎垂着头,铁链随着车身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阳光斜斜地照在他灰白的鬓角上,整张脸埋进了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崇应彪缩在另一辆囚车角落,膝盖蜷到了胸口,指甲抠进木头缝隙里,抠出了一道道白痕。
风卷起营帐边缘的尘土,扑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砸碎了底座的石像。
刀锋掠过脖颈的瞬间,血珠在夕阳下溅成暗红色的碎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