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围炉(2/2)
祝英台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她低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桂花茶,那几片浅金色的花瓣安安静静地沉在杯底,像是已经在梦里扎下了根。
她抬起眼看他,炉火的红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原本就温润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
“那若是我娘不同意呢?”她问。
梁山伯想了想,老老实实地答道:“那我就求到她同意为止。
她若嫌我穷,我就多教几年书攒些家底。她若嫌我远,我就把家搬到越州去。
总之——我人在这儿,跑不了的。”
祝英台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茶杯里,半天没抬起来。
她的耳根被炉火烤得发烫,心口那团软软的东西涨得满满当当,几乎要从喉咙里溢出来。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说了句:“那你也得先见见我娘。我娘那个人,眼睛利得很。”
“我知道。”梁山伯笑了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坦然,
“上回你母亲寄来的那件夹棉袄,你穿在身上正正好。
我后来量了量自己冬天穿的袄子,发现她给你做衣裳时连一分的余量都没多放。一个能这样细心的母亲,大约不会太难为我。”
祝英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可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她伸手从炭盆边拾起一颗还没剥的栗子,朝他轻轻丢了过去。梁山伯稳稳接住,嘿嘿一笑,剥开吃了。
守岁到后半夜,两人都有些乏了。
祝英台靠着椅背打了个盹,醒来时发现肩上多了一件青灰色的外袍。
那袍子洗得软而旧,袖口收过边,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墨和炭火混合的味道。
她回头看了一眼,梁山伯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炭盆里的火也快熄了,只剩最后一点暗红的余烬。
门口的地上放着一只小布袋,里面装着几块新炭和一小包没拆开的糖炒栗子。
祝英台弯腰把布袋拾起来,收进书箱里。
她端起那件外袍,叠好放在膝上,然后推开门。
外面天色还暗着,可东边的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
雪后的空气清冽得像被水洗过,远处城中传来新岁第一声钟响,沉沉的,荡过湖面,传进书院,落在她的窗台上。
她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晨风拂过脸颊,凉丝丝的,却已经不扎人了。
她转身回屋,坐到案前,提笔写下新年的第一封信。
收信人是越州祝家庄的祝夫人。
她只写了一行字:
“母亲,新年好。今晨下了雪,很干净。
梁兄昨夜给我留了一件他的外袍,我叠好了,收在箱子里。
开春我回去给您瞧瞧他。您若见了,一定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
她把信折好,封上口,然后推开窗。
院中那丛竹子被雪压弯了腰,此刻正一点一点地往上弹,雪块簌簌地落下来,溅起一小片碎银似的光。
她看着那片雪后的晨光一寸一寸地铺满庭院,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新岁第一天那口清冽而新鲜的空气满满地纳进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