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巢穴(2/2)
霍普“啧”了一声。
“我以前也见什么吃什么。”他说,“后来慧西给我吃的东西太好,就吃不下了。”
“她给你吃什么?”
“白面包,还有汤。”
他顿了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一天两顿。干了两年。”
赫莉安娜没有接话。
她想起那间店——三面墙的衣架,十一件同尺寸的西装,领口全开着,等着最后一道针。
他穿的是件旧袍子,袖口磨破了,可那两年,他吃的是白面包。
“你为什么跑?”她问。
霍普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短得几乎只是一口气从鼻子里出来。
“她切我脚的时候说,‘别怕,很快’。”
他把“很快”两个字学得很像——同样的调子,同样的不急。
“后来我想,她下次要说的大概是‘别怕,用不上脚’。”
“那布卡布呢?”
“什么?”
“你一直在跟什么东西说话。”她说,“刚进来的时候。”
霍普愣了一下。
“你听见了?”
“我听得见。”
他沉默了很久。
“我把它留在外面了。”他说,“它进不来。”
“它是什么?”
“一个朋友。”
他说“朋友”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
可他的手在膝盖上握了一下。
“我叫霍普。”他忽然说。
“我知道。”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希望。”
他点点头。“她起的。”
“她起名字很随便。”
“是。”他说,“她管一把机器叫‘韦弗先生’。”
两个人都没有笑。
“你呢?”他问。
“赫莉安娜。”
“赫莉安娜……”
他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像在嘴里掂那三个字的重量。
“太长了,还拗口。”
“你可以叫赫莉安。”
“那个是别人。”她说得很直接,“她不是我。”
箱子里,有个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人在她心里翻了一页。
岔口那边有风。
很缓,一直在吹,不像是穿堂,像是前面有个很大的地方在呼吸。
那说明前面通着。
霍普站起来,把晶体举高。
“往哪走?”
赫莉安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看”。
那种感觉从箱子最深处升上来,慢慢漫过她,像水从井底往上冒。
很轻,很确定。像一个人闭着眼睛也知道自己的左手在哪。
“……左边。”
霍普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还——”
“我就是知道。”
他说不出话,最后只是把手一挥。
“走吧。”
左,右,右,左。
每到一个岔口,那个感觉就自己冒上来。
有时候她会在霍普开口之前就说“往右”,说完自己才意识到刚才说了什么。
她像一个被蒙着眼的引路人。
牵着她的那只手,不是她的。
走了很久。
久到她开始分不清走了多久。地底下没有白天黑夜,只有走和停。
霍普的晶体越来越暗——先是拇指盖大,再是半个指甲,最后只剩一点火星。
光缩到脚边,再远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不说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箱子里那个东西开始“空”了。
走了这么久,一点东西都没吃。原本趴在箱底的那个东西,现在软软地贴着底,像被抽走了一半。
她没说。
她只是越走越慢。
“累了?”
“没有。”
“你慢了。”
“……”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晶体换到另一只手,走慢了一点。
她开始数步子。
一,二,三……
数到七百多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在数,就停下了。
数下去也没有用。这里的每一个拐角都长得一样。
拐过一个弯之后,霍普停住了。
“哎。”
她撞在他脚后跟上。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她从他的腿边挪出去一点,往前“看”。
前面有光。
他的晶体已经快灭了,那点火星照不到三步远。
可前面那道光是白的,像牛奶,把整条通道的墙都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霍普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好像,我们出来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