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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灯与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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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墨点在视线更远处。

霍普把杆子往那个方向偏,船头慢慢转过去。

转了小半圈,他停住了。

他把杆子横在船上,两只手翻过来。

掌心磨破了,左手一道,右手两道,皮翻开,底下的肉是粉的,伤口周围则白了一圈,是石杆上的粉末粘上去了。

血水混着湖水糊在杆子上,摸上去极其滑手。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只是之前一直没当回事,直到现在才正视起这个问题。

霍普从袍子下摆撕了条布。布边是毛的,他放在膝盖上抻了两下,然后一圈一圈往手上缠。

缠到第二圈的时候连布条都打滑了,没办法,他只能咬住一头,用牙扯紧。

第三圈缠得更歪,布条在虎口那里打了个褶。他把那个褶按平,按了两下没按平,就那样了。

缠完,他把手在膝盖上蹭了蹭,试了试能不能握住。

结果令他失望,还是握不住。

杆子直接在手上滑落下去,磕在船帮上。

“这样不行。”

霍普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加大手上的握力,用手抓住石杆一头,向后推。

船又动起来,很慢,杆子插下去要立刻回收,不然容易脱手掉入水里。

他的肩膀一高一低,每压一次,脖子上的筋就鼓一下。

汗从鬓角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船板上。滴得多了,船板上积了一小片,他的鞋底踩过去,都留下一个印。

船在湖面走,水面不留痕。

波纹刚泛起,石船刚过去,水面就平了,像是水底有东西在抚平所有暗流一般诡异。

“你说说话。”霍普忽然小声说。

“说什么?”赫莉安娜同样小声回复。

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水底一定有什么未知的东西,他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随便吧,这地方太静了,再不说话我快憋死了。”

赫莉安娜没有接,她兴致缺缺,这里的一切都是她在印斯兰未见识过的,比起没营养的聊天,她更好奇这里的一切。

虽然好多东西自己都未见过,但此时的赫莉安娜就是有种别样的熟悉感。

“我不是在跟你客气。”霍普深深喘了一口长气,“现在这里静到我都能听见我耳朵里有声音,嗡嗡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铁皮。”

“你那是血往头上冲了。”赫莉安娜虽然已经不是人了,但她比霍普更了解人类的一些奇奇怪怪的小细节。

“歇一会儿就没事了。”

“那我也得先有命歇啊。”

他没再说话,撑了几下。

白水从船底过去,没有声音。

没有风,没有鸟,没有别的东西在动。

只有杆子进水的“噗”,和出水时那一下很轻的“嘶”。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墙是泥的。”他自顾自开始说起来了。

“下雨天掉渣。掉进锅里,我娘就捞出来,我们接着吃。”

杆子压下去。

“后来有一年大旱,走了好多人。走的人不用再吃土渣了,留下的人还要继续。”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

“后来,留下的人也呆不下去了。”

赫莉安娜看着他的背。

袍子后面磨破了一块,露出里面一层灰白的布。那块布已经汗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肩胛骨一耸一耸,很有规律。

她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这个东西很陌生——一块布,两块骨头,一个在动的人。

“你为什么留着那个碗?”她问。

“什么碗?”

“镇上那些。碗是扣着的。”

“扣着的是干净的。”他说,“我娘教的。洗完扣过来,底上不积水,第二天就能用。”

他说完这句,自己停了一下。

“你娘呢。”

“走了。”

“什么时候?”

“大旱那年。”他说,“她本来不用走的,她走还是因为我。”

“我总觉得世间的悲剧到最后都是一个样,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所以其他的我就不说了,我都快记不得我娘长什么样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杆子插下去,抽出来。

她也没再说话了,此刻的霍普好像不再需要别人陪他聊天,也能继续前进了。

…………

……

前面的墨点变大了,赫莉安娜也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那里不再是一艘新的石船,而是一块祭坛。

石头砌成的祭坛,四四方方,大概两张床那么宽。边角上拴着绳子。

四条,每条都垂进水里。

绷得笔直。

霍普把杆子横过来,船慢下来。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这底下拴着什么?”

赫莉安娜没有立刻答,她在感受水面的变化。

船在动。

不是霍普在撑船。

水面在往上抬。

很慢,很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整片水往上托了一下。

船都跟着抬起来。

“霍普!别撑了。”

不用赫莉安娜提醒,霍普自己就把杆子抽出来了,横在船上。

水面还在往上抬。

直到抬到某个高度后,才停住。

停了大概几口气。

水面又开始下落。

落得比抬的时候快多了。

几乎是瞬间,船落回原来的位置,晃了两下,平稳了。

祭坛四角边,其中三条绳子已经松了。

一条一条松的。先是左边那条,然后中间,然后右边。松下去,垂进水里,绳子上的水顺着往下淌。

过了两口气。

三条绳子又绷直了。

绷回去的时候,水面上“啪”地响了一声。

赫莉安娜整个箱体都在因为这个响声而震动。

霍普的牙在响。

他自己都听见了,迅速把嘴闭上。

然后是一阵气流吹来。

不是自然风,更像是水面上浮起来的一层暖流。

带着恶臭的味道。

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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