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8章 摔杯(1/2)
咱前头说了两位客人怎么进的城,这一回,正题到了——武担山上,那只酒杯,终究是要摔的。
这武担山在成都城的西北角。
山不高,可地势却好,站在山上能望见半座城。
山南有一座行宫,是当年刘焉修的,如今归了刘璋。行宫依山而建,前后三进,回廊环绕,正殿里摆得下几十张席。
宴就设在这里。
那天一早,山下的道上就开始热闹。
先是益州的官员,一拨一拨地上山,衣冠整肃,谁也不说话。
然后是仪仗。
再然后,是兵。
刘璋的兵,一队一队地开上山,把行宫四周封了个严严实实。刀出鞘,枪上肩,甲胄在阴天里泛着铁青色。
有百姓远远地看着,低声议论。
“这是要办什么大事?”
“听说州牧请两位贵客吃饭。”
“吃饭用得着这么多兵?”
“……”
没人接话。
各位,别嫌这些闲话嘴碎。这满城的百姓,眼睛最毒。官府要办什么事,看这一拨一拨上山的兵、看刀出了鞘没有,他们心里,先就明白了七分。
明白了,不敢说。
不敢说的那个明白,最熬人。
辰时刚过,曹操到了。
他今天穿得很讲究,一身簇新的锦袍,头戴进贤冠,一路走来,见人就笑,还停下来同一个卖菜的老妇说了几句话,逗得那老妇直乐。
跟在他身后的,是毛玠、夏侯渊、曹洪、曹休、曹纯。
再后面,是那三百亲兵,按规矩留在山下,不准上山。
上山,只许带十名随从。
曹操点了十个人。
十个人,个个貌不惊人,穿着普通家仆的青布衣裳,垂着手,低着眉,一步一步跟着。
行宫的管事验过,放行。
曹操踏上石阶,忽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山下。
刘备的仪仗,正从另一条道上过来。
两拨人,在山门前碰上了。
“玄德。”曹操拱手,笑得和煦。
“孟德。”刘备还礼,笑得同样和煦。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里碰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旁边的人,谁也没看出来。
可曹操知道,刘备知道——这顿饭,他们两个,要一起活下来,或者一起死在这座山上。
“请。”曹操侧身。
“请。”刘备让了一步。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曹操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玄德,你这身袍子,旧了。”
“旧了穿着舒服。”刘备答。
“也是。”曹操笑,“新的,不一定穿得惯。”
“尤其是别人给的新的,不一定合身。”
刘备脚步没停。
“孟德说得是。”
“新衣裳,得自己裁。”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山风从背后吹上来,把两个人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正殿里,席已经摆好了。
刘璋坐在主位,一身诸侯的朝服,脸色却有点白。
他身边坐着黄权。
黄权的脸色,更白。
再往下,是益州的一众文武,坐了满满一殿。
曹操和刘备进来的时候,满殿的人都站了起来。
刘璋也站起来,快步迎下台阶,一把握住刘备的手,又转向曹操,笑容满面。
“孟德公!玄德公!二位远道而来,益州蓬荜生辉啊!”
“州牧客气。”曹操笑,“州牧一封帖子,我二人岂敢不来。”
“是啊。”刘备也笑,“季玉兄相召,备就是爬,也要爬来。”
三个人站在殿中,笑得像多年未见的老友。
笑得满殿的人,后背都起了鸡皮疙瘩。
“请上座,请上座。”
刘璋把他们让到上首,一左一右。
曹操坐下,目光不经意地扫了一圈。
三百刀斧手,不在殿里。
在殿外的两廊。
他能感觉到。那种人挤在狭窄空间里、甲片互相摩擦的、细细的窸窣声,那种被压着的呼吸。
他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
可惜,是断头酒。
刘璋在主位上坐下,清了清嗓子。
“二位,”他开口,声音有点发飘,“今日请二位来,实不相瞒,是有一桩大事,要与二位商议。”
“益州疲弱,北有吕布,东有貂氏,孤……孤实在撑不住了。”
“所以想请二位,替孤拿个主意。”
他说着,端起酒盏。
“先饮此杯。”
满殿的人,都端起了酒盏。
曹操端着酒,没喝。
他侧过头,看着刘备。
刘备也端着酒,没喝。
两个人对视一眼。
曹操忽然笑了。
他把酒盏放下,慢条斯理地开口:
“州牧。”
“嗯?”
“我方才进山的时候,看见山下的兵,甲胄很亮。”
刘璋的手,抖了一下。
“这……这是例行操练……”
“例行操练,”曹操点点头,“好。”
“那州牧,我再问一句。”
他抬起眼。
“这殿外两廊里,那三百位‘例行操练’的弟兄——”
“他们的刀,是准备砍谁的?”
殿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响。
刘璋的脸,刷地白了。
他手里的酒盏,抖得酒都洒了出来。
黄权在旁,闭上了眼。
张任站在殿下,手按上了剑柄。
“孟德公说笑了……”刘璋干笑,“哪里有什么刀斧手……”
“州牧。”曹操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的人都抬不起头,“你我都是刀口上舔血过来的人。这殿里有几把刀,我闻得出来。”
“你不必演了。”
“要动手,就动手。”
“只是——”
他端起那盏酒,慢慢地举起来,冲着刘璋,笑了。
“动手之前,州牧不妨先想想。”
“这三百人,是你的。这城,是你的。这益州,也是你的。”
“可这三百人手里的刀,是听你的,还是听别人的?”
刘璋的呼吸,一下子粗了。
他猛地站起来。
“来人!”
他把酒盏往地上一摔。
“啪”的一声脆响。
碎瓷四溅。
那一瞬间,满殿的人都绷紧了。
刘璋嘶声喊道:“动手!”
两廊的门,“咣”地开了。
刀斧手涌出来。
可是——只涌出来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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